第33章 暗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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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陈娘子,少监请您现在就去一趟。”

  传话的小厮站在工棚门口,神色有些不自然,眼神躲闪,不敢与陈巧儿对视。

  陈巧儿放下手中正在绘制的图纸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
  这小厮她认得,名叫福安,是少监杜崇文身边跑腿的,平日里嘴甜得很,见谁都是一副笑脸。今日却面色发僵,袖口还有些不自然地攥着。

  “现在?”陈巧儿不动声色地问,“垂拱殿那边正做地基夯实,少监不该在那儿盯着么?”

  福安干笑一声:“这……小人也不晓得,只听吩咐来传话,说是急事。”

  “什么急事?”

  “小人真不知。”福安退后一步,催促道,“陈娘子快些去吧,别让少监等急了。”

 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。

  她来将作监已近两个月,对这里的人情世故已摸得七七八八。杜崇文此人,虽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辈,却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子——胆小、谨慎、凡事留三分余地。若真有急事,他绝不会派福安这样的小厮来传话,而是会让自己的师爷或者亲随来。

  更蹊跷的是,福安来的时候,花七姑刚好被隔壁绣坊的孙娘子叫去帮忙挑花样,不在工棚。

  陈巧儿没有起身,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图纸一张张收拢,叠好,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囊里。

  “劳烦福安小哥跑一趟,”她语气平淡,“不过我这边地基夯到紧要处,夯土配比是我亲自调的,旁人接手怕出岔子。这样吧,我先去夯土现场交代几句,再去见少监,如何?”

  福安脸上闪过一丝焦急:“陈娘子,少监那边——”

  “半盏茶的功夫。”陈巧儿打断他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“垂拱殿的地基若出了岔子,少监担待不起,我也担待不起。福安小哥觉得呢?”

  她把“垂拱殿”三个字咬得极重。

  福安脸色微变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催促,只是不安地往工棚外看了一眼。

  陈巧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已有计较。她拎着布囊走出工棚,脚下不紧不慢,朝着垂拱殿工地方向走去。走了约莫二十步,余光瞥见福安没有跟上来,而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了。

  她脚步一顿,立刻拐进了旁边一排堆放木料的棚子里。

  “陈娘子?”正在清点木料的老师傅赵伯抬头,见她神色不对,忙问,“怎么了?”

  “赵伯,帮我个忙。”陈巧儿压低声音,“去垂拱殿工地,把我那几个工匠兄弟叫来,让他们带上家伙什儿,到少监的公厅外面候着。别声张,悄悄来。”

  赵伯是山东人,性子耿直,这些日子早被陈巧儿的本事和为人折服,闻言也不多问,放下手中的木尺就往外走。

  陈巧儿靠在木料堆旁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她来汴梁两个月,该来的终究来了。

  将作监的少监公厅在将作署的东跨院,陈巧儿到的时候,院子里空荡荡的,连平日里洒扫的杂役都不见踪影。公厅的门虚掩着,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,却听不真切。

  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伸手敲了敲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是杜崇文的声音,但听着有些发紧。

  陈巧儿推门而入。

  公厅里不只有杜崇文。

  上首坐着的是将作监的监正——一个她只远远见过两回的中年官员,姓郑,据说已在将作监坐了十余年的冷板凳,是个不得志的老官僚。他身旁还站着两个面生之人,一个穿着青色官袍,面色冷峻;另一个则是便服,约莫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看着和气,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人。

  而杜崇文坐在监正下手,面前的茶盏已经凉了,他却一口没动。

  陈巧儿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民女陈巧儿,见过监正大人,见过少监大人。”

  郑监正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开口,目光却往那个圆脸便服男子身上飘了一下。

  杜崇文清了清嗓子:“陈娘子,这位是工部都水司的刘员外郎,有些事要问你。”

  陈巧儿心头一跳。

  都水司管的是水利、桥梁、漕运,跟将作监营造宫殿八竿子打不着。工部下属四司——工部、屯田、虞部、都水,各司其职,都水司的人跑到将作监来问话,这不合规矩。

  但她面上不显,只是恭恭敬敬地转向那个圆脸男子:“刘大人。”

  刘员外郎笑了笑,语气倒是和和气气的:“陈娘子不必多礼。本官今日来,是听闻陈娘子在将作监大展身手,连垂拱殿偏殿的修缮都参与其中,心中好奇,特来见识见识。”

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陈巧儿注意到,他说“好奇”二字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打量她的表情。

  “大人谬赞,”陈巧儿低头,“民女不过是做些粗活,不敢当‘大展身手’四字。”

  “陈娘子过谦了。”刘员外郎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案上,“本官近日得了件稀罕东西,听说是出自陈娘子之手,特地带来求证。”

  陈巧儿抬眼看去,瞳孔微缩。

  那是一把折叠凳。

  确切地说,是她刚入汴梁时,在驿馆里随手做的那把折叠凳。当时为了试试汴梁木料的手感,她用边角料拼了一把,结构简单,谈不上精巧,后来被驿馆的管事讨了去,她便没再放在心上。

  但这把折叠凳此刻出现在刘员外郎手里,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

  “这把凳子,”刘员外郎慢悠悠地说,“本官仔细瞧过,结构精巧,收放自如,汴梁城里做木工的老师傅们见了,都说闻所未闻。陈娘子好手艺啊。”

  陈巧儿心中念头急转。

  一把折叠凳而已,再精巧也只是个日用物件,不至于让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亲自跑一趟。刘员外郎此来,必有别的目的。

  她定了定神,坦然道:“回大人,这确实是民女所做,不过是闲来无事的练手之作,不值一提。”

  “练手之作?”刘员外郎的笑容深了几分,“那陈娘子的真本事,就更让本官期待了。”

  他话锋一转:“听说,陈娘子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,用了一种‘分段式顶升法’来更换大梁?此法精妙绝伦,连将作监的几位老匠师都赞不绝口。本官想请教,这法子,陈娘子是从何处学来的?”

  来了。

  陈巧儿心中雪亮。这把折叠凳也好,“分段式顶升法”也好,都不过是引子。刘员外郎真正想问的,是她这一身手艺的来路。

  在北宋,工匠手艺多是家传或师承,讲究一个“源流”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,突然冒出来,身怀诸多闻所未闻的技艺,又没有师父引荐,没有家族背书——这在讲究规矩的官场和匠人圈子里,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。

 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,只是一直忙着干活,没来得及细想如何应对。现在看来,有人已经替她“想”了。

  “回大人,”陈巧儿不卑不亢,“民女自幼跟随家乡一位老木匠学艺,后来四处游历,边走边学,在各处工地上跟不同的师傅讨教,日积月累,自己琢磨出了一些门道。‘分段式顶升法’并非民女独创,而是在蜀中一处桥梁工地上,见一位老匠师用类似的法子更换桥墩,民女不过是将它稍加改良,用在了房梁上。”

  这番话半真半假。“分段式顶升”在现代建筑工程中是成熟技术,但她穿越之后,确实是在蜀中一座石桥的修缮工地上,亲眼见过古代工匠用千斤顶和垫木更换桥墩的土办法。她不过是把那套原理“翻译”成了北宋匠人能理解的语言。

  刘员外郎听完,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位老匠师姓甚名谁?如今在何处?”

  陈巧儿摇头:“民女不知他姓名,只记得大家都叫他‘刘石匠’。他身体不好,民女离开蜀中时,听说他已经过世了。”

  这话无据可查,却也无可辩驳。

  刘员外郎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陈娘子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,这次是一封信函,封皮上压着火漆。他将信函推到桌案中央,缓缓道:

  “本官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蔡太师门下近日在苏州主持修建‘应奉局’,专司花石纲之事,急需能工巧匠。太师听闻汴梁将作监出了位‘巧工娘子’,很是感兴趣,特意修书一封,想请陈娘子去苏州任职。一切待遇,从优。”

  公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陈巧儿感觉杜崇文的脸色变了,郑监正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。

  花石纲。应奉局。蔡太师。

  这三个词在汴梁城里,是比瘟疫还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
  所谓“花石纲”,是徽宗皇帝为修建艮岳园林,命人在江南搜罗奇花异石,通过运河运往汴梁的专项工程。主持此事的,正是当朝太师蔡京。为了讨好皇帝,蔡京在苏州设立“应奉局”,专门负责此事,征发了江南无数民夫,毁了多少人家的田宅,早已是天怒人怨。

  去苏州,去应奉局——说白了,就是去给蔡京当“狗头军师”,用一身手艺去祸害百姓。

  陈巧儿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刘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民女不过是个笨手笨脚的匠人,哪当得起太师这般抬举。只是……民女如今在将作监的差事还没做完,垂拱殿的修缮事关重大,半途而废,恐怕——”

  “这个你不必担心。”刘员外郎打断她,语气依旧和气,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,“垂拱殿的事,将作监自会安排人手接替。陈娘子是朝廷征召来的,又不是签了死契的工匠,去留自有上峰定夺。”

  他转头看向郑监正,笑容可掬:“郑监正,您说是不是?”

  郑监正面皮抽动了一下,缓缓放下茶盏:“刘大人说得是。只是……陈娘子确实是个人才,将作监这边也缺人手,太师那边若是能等一等,等垂拱殿修缮完毕——”

  “太师的事,能等吗?”

  刘员外郎的笑容没变,语气却冷了下来。

  郑监正立刻闭了嘴。

  杜崇文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
  陈巧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一片冰凉。

  她知道,自己此刻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去苏州,就是上了蔡京的船,从此身不由己,成为权贵手中的一枚棋子;不去,就是拂了太师的面子,在这汴梁城里,一个没有根基的民女,拂了蔡京的面子,后果是什么,她不敢想。

  可她没有退路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
  “砰”的一声,公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 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:“陈娘子!垂拱殿地基出了状况,夯土层开裂,您快去看看吧!”

  陈巧儿心头一喜,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慌之色,转头看向门口。

  来的是她手下最机灵的小工匠阿贵。阿贵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工匠,个个手里拎着工具,一脸焦急——这焦急是真的,因为他们来之前,陈巧儿已经让赵伯传了话,让他们在公厅外面等着,听到她咳嗽就闯进来。

  但“夯土层开裂”是假的。

  陈巧儿立刻转向郑监正和杜崇文,急声道:“监正大人,少监大人,垂拱殿的地基是民女全程盯着的,夯土配比和压实工序都不能出半点差错。若是开裂,必须立刻处理,否则整座偏殿都有倾覆之虞!”

  她这话说得极重。“倾覆之虞”四个字,让郑监正和杜崇文同时变了脸色。

  垂拱殿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便殿,要是出了安全事故,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要掉脑袋。

  杜崇文第一个站起来:“陈娘子,你快去看看!”

  “且慢。”刘员外郎皱眉,目光在陈巧儿和门口的工匠之间扫了一圈,“夯土层开裂,这么巧?”

  陈巧儿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刘大人,民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。但垂拱殿的事,比民女的去留更重要。大人若是不信,可以同去查看。”

  刘员外郎沉默了片刻,缓缓站起身来。

  “本官还有公务在身,就不去了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“陈娘子既然有要事在身,那今日之事,改日再议。”

  他拿起桌上的信函,重新塞回袖中,又看了陈巧儿一眼。

  那一眼,让陈巧儿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“陈娘子,”刘员外郎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依旧笑眯眯的,“太师是个爱才之人,也很有耐心。但太师的耐心,也不是没有尽头的。”

  说完,他扬长而去。

  公厅里安静了许久。

  郑监正叹了口气,摆摆手:“陈娘子,你去忙吧。今日之事……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  杜崇文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  陈巧儿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公厅。

  阿贵和几个工匠跟在她身后,一路无话。直到走出东跨院,拐进一条僻静的夹道,阿贵才压低声音问:“陈娘子,方才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您让我们在门口候着,说听到咳嗽就闯进来,我们只当是您被人欺负了——”

  “你们做得很好。”陈巧儿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们,认真道,“今日之事,多谢几位兄弟。回头我让七姑给你们每人打壶好酒。”

  几个工匠面面相觑,有人想追问,被阿贵用眼神制止了。

 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汴梁城灰蒙蒙的天空。

  刘员外郎走了,但“花石纲”这三个字,像一块巨石,沉沉地压在她心口。

  她知道自己今天躲过了一劫,但也只是“今天”而已。

  蔡京的耐心,确实不会太久。

  回到工棚的时候,花七姑已经回来了。

  她正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方绣帕,手里捏着针线,却明显心不在焉。听到脚步声,她立刻抬头,目光在陈巧儿脸上扫了一圈,脸色就变了。

  “巧儿,出什么事了?”

  陈巧儿没有隐瞒,将方才公厅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  花七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她放下针线,走到陈巧儿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
  “巧儿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们走吧。”

  陈巧儿一怔:“走?”

  “离开汴梁。”花七姑的眼神清亮而坚定,“趁着还来得及,我们离开这里。回蜀中也好,去江南也好,总之不在这个是非之地待了。你的手艺到哪里都能吃上饭,何必在这里跟那些权贵周旋?”

  陈巧儿张了张嘴,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花七姑说的没错。离开,确实是一条路。而且是最安全的路。

  可——

  “七姑,”她慢慢开口,“我们走了,阿贵他们怎么办?赵伯他们怎么办?今日他们帮了我,蔡京那边若是有心追查,他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  花七姑的手微微收紧。

  “还有,”陈巧儿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在将作监这些日子,见了太多东西。这座城的繁华底下,藏着太多烂到根子里的东西。花石纲、应奉局、蔡京一党的盘剥……我不是什么圣人,做不了什么大事。但让我就这么走了,我……”

  她说不下去了。

  花七姑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
  过了许久,花七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:“那就留下来。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
  陈巧儿闭上眼睛,将脸埋进花七姑的肩窝。

  “七姑,对不起……”

  “说什么傻话。”花七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“不过——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从今天起,不管去哪儿,身边至少带两个人。”花七姑松开她,正色道,“刘员外郎走的时候那个眼神,我在门口看见了。”

  陈巧儿一愣:“你在门口?”

  花七姑嘴角微微勾起:“孙娘子的绣坊就在东跨院后面,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你被叫去了公厅,就绕到后面听了听墙角。”

  “你——”陈巧儿哭笑不得,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
  “听见你用垂拱殿地基开裂的由头脱身。”花七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这个借口找得好,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
  陈巧儿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她走到桌前,展开一张空白的纸,提起笔。

  “你在写什么?”花七姑凑过来。

  “给鲁大师的信。”陈巧儿的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缓缓晕开,“他老人家在江南游历多年,花石纲的事,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我想问问他——那些被征发的民夫,那些被拆毁的田宅,那些被迫背井离乡的匠人……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帮帮他们。”

  花七姑看着她,目光柔软下来。

  “好。我帮你磨墨。”

  窗外,暮色四合。汴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。

  远处,汴河上的画舫传来丝竹之声,婉转缠绵,仿佛这座城永远沉浸在太平盛世的幻梦里。

  但陈巧儿知道,梦醒的那一天,不会太远了。

  而她能做的,不过是握紧手中的笔,在这张纸上,写下第一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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