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七姑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竟会在这汴梁城中的工匠窝子里,成为最受欢迎的人。
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。
彼时陈巧儿刚刚用一把折叠凳将在作监炸开了锅,少监赵明诚亲自点了她的名,让她参与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工程。消息传回工匠们居住的班房,原本对这两个“外地来的女人”颇有些不以为然的匠人们,态度立刻微妙起来。
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更多的则是一种观望——她们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走了什么门路?
七姑看在眼里,并不急着解释什么。她只是在每日收工之后,默默做着一件事。
泡茶。
她们从江南来时,带了几斤上好的阳羡雪芽,本是一路解渴用的。七姑心疼巧儿连日图纸画得眼红,便每日傍晚在班房前的空地上支起一个小炉,慢悠悠地煮上一壶。茶香随着暮色弥漫开来,袅袅地飘过那些灰扑扑的工棚。
第一个凑过来的,是个叫老刘的木匠。
“花娘子,你这煮的什么?怪香嘞。”
七姑抬眼看了看他,五十来岁,手上茧子厚得像层壳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。她笑了笑,从炉上取下陶壶,倒了一碗递过去。
“尝尝。”
老刘接过来,先是不在意地抿了一口,随即眼睛一亮,又灌了一大口,烫得直咧嘴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好茶!好茶!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!”
七姑只是笑笑,又给他续了一碗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第二天傍晚,来的人变成了三个。第三天,五个。到了第五天,班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,七姑不得不多架了一个炉子。
她不嫌烦,也不摆架子。谁来了都倒一碗,聊几句家常。哪个匠人腰疼,她随手给按两下;哪个嘴上起了燎泡,她第二天就煮一壶菊花甘草水递过去。
“花娘子这人,没得说。”老刘在工地上逢人就夸,“人家那气度,那茶艺,比那些个官太太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。偏偏人家还不端着,跟咱们这些粗人也能说到一块儿去。”
七姑的好人缘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积攒起来。匠人们都知道,陈巧儿身边那个花娘子,是个顶顶和气的善心人。
但只有七姑自己知道,这些“善心”背后,藏着多少盘算。
这天傍晚,七姑照例在班房前煮茶。
只是今日的阵仗比往日更大些——陈巧儿在垂拱殿的工地上立了一功,用那个什么“分段式顶升法”解决了大梁更换的难题,消息传回来,匠人们看她们的眼神彻底变了。从最初的观望,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服气。
于是来喝茶的人格外多。
七姑手脚麻利地烧着水,嘴上也不闲着,跟这个说两句,跟那个笑几声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匀净的手腕,发髻简简单单地盘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,贴在鬓角。
即便如此,她周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韵,依然让几个年轻的工匠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花娘子,”一个叫小孙的瓦匠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“你整日跟着陈娘子跑前跑后的,不累啊?要我说,你这样的人物,嫁个富家翁做太太都绰绰有余,何必在这工地上吃苦?”
七姑手上动作不停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小孙,你这嘴要是用在干活上,你那墙缝怕是早就能跑马了。”
众人哄笑。小孙讨了个没趣,讪讪地缩回去了。
老刘在一旁笑着摇头,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:“你们可别小瞧了这位花娘子。看着和气,心里明镜似的。前些日子有个不长眼的想占她便宜,她笑眯眯地说了一句‘您手上这茧子位置不对,怕是常年拿笔杆子磨出来的吧’,那人当场脸就白了,再没敢来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有人不解。
“意思就是——那人是来盯梢的,根本不是匠人。”老刘目光微闪,“至于是谁派来的,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几个匠人面面相觑,再看七姑时,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。
七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依旧不紧不慢地分着茶。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她从不担心这些匠人会起什么坏心思。因为她太懂了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最稳固的关系,从来不是利益交换,而是“我喝过你的茶,我欠你一个人情”。
人情债,最难还。
而这些升斗小民的人情,有时候比黄金还要值钱。
正热闹间,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七姑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正从院门外走进来。他身形清瘦,面容端正,颌下三缕长须,目光沉稳,一看就不是寻常匠人。
“哟,是蒋侍郎家的秦先生。”老刘认出来人,连忙站起来。
秦先生——秦翰,工部侍郎蒋之奇的幕僚。此人虽然职位不高,却是蒋之奇的左膀右臂,在工部上下颇有些分量。
七姑不动声色地起身,微微欠身:“秦先生大驾光临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秦翰摆摆手,目光在七姑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了一眼满地的茶碗和围坐的匠人们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花娘子不必多礼。蒋侍郎听闻陈娘子在垂拱殿工程中表现优异,甚是欣慰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有些话,不方便在衙门里说。蒋侍郎的意思是,请陈娘子得空时,到府上一叙。”
七姑笑容不变,心中却飞快地转了起来。
蒋之奇,工部侍郎,以清廉刚正着称,在朝中素有“铁面”之名。此人不攀附权贵,不结交朋党,连蔡京都让他三分。按理说,这样的人物主动抛来橄榄枝,是天大的好事。
但七姑心里清楚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。
“秦先生客气了。”她斟了一碗茶,双手递过去,“巧儿这几日都在工地上盯着,忙得脚不沾地。等这阵子忙完了,一定登门拜谢蒋侍郎的栽培之恩。”
秦翰接过茶,浅尝一口,点了点头。
“花娘子的茶艺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放下茶碗,目光意味深长,“不过,有句话我多嘴一句——陈娘子如今风头正盛,盯着她的人可不少。有些人的‘好意’,未必是真的好意。蒋侍郎虽然不掌实权,但在工部几十年,根基深厚,若有人想使绊子,至少还能挡一挡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几乎是在明示——蔡京那边的人已经在打陈巧儿的主意了。
七姑心中一凛,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多谢秦先生提点。巧儿是个实诚人,只知道埋头干活,旁的也不懂。有蒋侍郎这样的长辈照拂,是我们姐妹的福气。”
秦翰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等人走远了,老刘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花娘子,蒋侍郎是个好人,这没错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老刘犹豫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但蒋侍郎那个‘清廉’,也是有代价的。他在朝中没几个盟友,真出了事,未必保得住人。而且他这个人……怎么说呢,太正了。正到有时候不近人情。你要是被他看中了,成了他的人,那以后蔡京那边的人要对付你们,蒋侍郎肯定挡在前面。可如果你们做了什么让他觉得‘不够清白’的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七姑沉默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老刘,谢谢你。”
老刘摆摆手,叹口气:“谢什么。你们姐妹不容易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七姑望着秦翰消失的方向,眼底的温存一点一点褪去,露出底下一层冷冽的清醒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巧儿已经正式被卷入了汴梁城的权力旋涡。
夜深了,匠人们都散了,只剩七姑一个人坐在空地上收拾茶具。
月亮升上来,清冷冷地照着那些东倒西歪的茶碗。她一件一件地洗着,动作慢而仔细,仿佛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七姑。”
陈巧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七姑回头,看见巧儿正从工地方向走过来,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脸上还沾着几道木屑,看起来累得不轻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七姑连忙起身,接过她手里的工具包,“吃饭了没有?”
“在工地上垫了两口。”陈巧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长出一口气,“那根大梁总算换好了,明天开始做斗拱的修缮。七姑,我跟你说,今天那个分段式顶升法……”
“巧儿。”七姑打断了她。
“嗯?”
“今天蒋侍郎那边来人了。”
陈巧儿愣了一下,脸上的疲惫之色瞬间收敛了几分。她坐直身体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——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的眼神,七姑再熟悉不过。
“说什么了?”
七姑把秦翰的话复述了一遍,又把老刘的提醒也说了。
陈巧儿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月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硬朗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笃定与清醒。
“蒋之奇……我在现代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北宋末年,这是个很复杂的人物。清廉是真的,迂腐也是真的。他不贪赃枉法,但也正是他这种‘清官’,在政治斗争中往往最没用——因为他们既斗不过权奸,又不懂得变通,最后要么被排挤走,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。”
七姑点了点头:“那你的意思是,不靠他?”
“不是不靠,是不能只靠他。”陈巧儿站起来,在月光下踱了几步,“我们现在的情况,就像一个初创公司在京圈子里找靠山。蒋之奇是个好投资人,但他资源有限,而且条条框框太多。蔡京那边资源多,但那是火坑,跳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七姑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现代词汇,但意思她明白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巧儿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。
“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靠任何人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七姑,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那根大梁换好吗?不是因为我多爱这个工程,而是因为——这是我唯一的价值。在这个时代,一个女人的价值,要么是嫁个好人家,要么是生个儿子,要么就是有一门谁都替代不了的手艺。我没有家世,没有背景,没有男人可以依靠,我唯一能依仗的,就是我的手艺。”
她抬起手,月光照在那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上,粗糙、有力,和她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养尊处优的女性都不同。
“所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陈巧儿的手艺,是汴梁城独一份的。只要我够强,够有用,不管是蒋之奇还是蔡京,想要用我,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七姑静静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在江南的时候,你总是想藏,想低调,怕被人盯上。现在……”
陈巧儿也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更多的却是坚定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汴梁不是江南,藏不住的。既然藏不住,那就干脆站在明处,站得高高的,高到所有人都看得见。到那时候,谁想动我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七姑走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。那我陪你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细腻温软,一只粗糙坚硬,却同样有力。
就在陈巧儿和七姑在月光下对话的同时,汴梁城另一头,一座深宅大院之中,灯火通明。
李员外——李德全,正面色阴沉地站在堂下,垂手而立。
堂上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面容白净,眉眼细长,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鹤氅,看似随意,但衣料是蜀锦的暗纹,袖口用金线绣着极细的云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此人名叫周淙,官居工部郎中,是蔡京一党在工部的得力干将。
“你说那个陈巧儿,在垂拱殿换了根大梁?”周淙慢条斯理地喝着茶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正是。”李德全躬身道,“而且她的法子闻所未闻,叫什么‘分段式顶升法’,连将作监的老匠人都赞不绝口。赵少监已经把她当成宝贝了。”
“哦?”周淙放下茶碗,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,“一个乡下女人,倒有这本事?”
“周大人,”李德全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此女不简单。我查过她的底,她自称是鲁班传人,在江南时就凭一手木匠活儿搅得四邻不安。关键是……她身边还有个女人,叫花七姑,心思缜密,手腕了得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若是让她们攀上了蒋之奇……”
“蒋之奇?”周淙冷笑一声,“那个老古板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汴河上的水汽和远处瓦肆的丝竹之声。
“不过你说得对,此人不能不管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加深了一些,“但不是现在。先让她们得意几天,等风头再大一点……爬得越高,摔得越疼嘛。”
李德全眼睛一亮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之前说,从鲁大师的故居里找到了一些东西?”
“是。有几张图纸,看起来像是……”李德全犹豫了一下,“像是《鲁班书》禁篇上的东西。”
周淙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起来,真实到有些阴冷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《鲁班书》禁篇,那可是‘妖术’。一个用妖术修缮宫殿的女人……你说,官家会怎么想?”
李德全顿时心领神会,嘴角也浮起一丝阴狠的笑意。
“大人英明。”
周淙摆摆手,重新坐回去,端起茶碗,漫不经心地说:
“去吧。记住,要做得干净。咱们要的不是弄死她——那太没意思了。咱们要的是……让她身败名裂,走投无路,最后乖乖地跪在咱们面前,求咱们收留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一件风花雪月的事。
但李德全的后背,却悄悄地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夜色如墨,汴梁城沉沉睡去,没有人知道,一场针对陈巧儿和花七姑的阴谋,正在这深宅大院中悄然成形。
而此刻的她们,还站在月光下,十指相扣,以为只要站得够高,就能挡住所有的风。
殊不知,有些风,是从脚下吹起来的。
三日后,陈巧儿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请柬——落款处,赫然写着“工部郎中周淙”六个字。与此同时,七姑在茶摊上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:有人正在暗中打听鲁大师的过往,以及……《鲁班书》的下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