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。我马上安排。”
鹏军营隐约感觉赛耶的声音里带着悲凉。
“专家组有损失吗？”
赛耶沉默了两秒。
“为救专家组组长，跛豪被狙杀了。两个通讯员牺牲。”
鹏军营的怒火腾地烧起来。挥起砍刀，狠狠劈断一根手臂粗的树干。
脑海里浮现出跛豪在风情屋挥手告别后一瘸一拐的身影，深呼吸。缓缓吐出。反复两次，才把怒火压下去。
“把电话给扎西。”
“老板，我是扎西。”浑厚的声音从那边传来。
“现在手里有多少能战之兵？”
“四百八十八人。”
鹏军营愣了一下。涨了一倍多。
“这么多？”
扎西嘿嘿一笑：“孟乃和孟班逃出来的三旅残兵都往朗科聚，捡了个大便宜。”
“很好。”鹏军营深吸一口气，“我现在任命你为营长。把人给老子留住。钱你不用担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能把赛耶的连队挪出来吗？”
“没问题。陈老派了个三百多人的营进朗科支援，老板不用担心人手问题。刚才我带两个连队出城建立外围防线，才正好遇到赛耶连长的车队被追杀。”
“好。把摩托都给他们配上，尽量带上物资。给赛耶一部卫星电话，保持和芯片的通讯。”
“是，老板。”
电话挂了。
鹏军营把砍刀插回腰间，看了一眼漆黑的丛林深处。
远处，又有鸟惊飞而起。
队伍在丛林里艰难行进了五个小时。
穿过两座小村子，没人说话，只有砍刀劈开藤蔓的闷响和靴子踩进烂泥的噗嗤声。
湿度接近饱和，汗和空气中的水汽混在一起，军服贴在身上，像多了一层皮肤。蚊虫追着人的呼吸和体温，钻进领口、袖口、耳廓。
临近正午，队伍翻过一道山脊，钻进一条狭长的谷地。溪水声先传上来，然后有人看见了——半坡上，密林缝隙间，星星点点的火光。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后面的人没等他说话，砍刀挥出去的力度突然变了。之前是机械的、疲惫的，现在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。脚下步子也快了，靴底踩碎石的声音密集起来，整条队伍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加速。
溪水很急，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，声音清脆得刺耳。队伍沿着溪岸走，脚步声和流水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响。没人说话，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到了。
村口的广场上，篝火烧得正旺。三堆，品字形，火焰蹿到一人多高。木柴是新鲜的，油脂被烤出来，噼啪作响。浓烟卷着火舌往上冲，在树冠下积成一层灰白色的雾障。广场上站满了人，男女老少，穿得比寻常日子整齐得多。男人们换上了靛蓝色的对襟褂子，女人们头上缠着彩线织的包头，有几个年轻姑娘甚至戴了银饰，火光一照，晃得人眼花。
这个点了，摆出这种阵仗，只有一个意思：等贵客。
苏山迪跟这个大寨子的关系不浅。
领路的士兵走在最前面，一进广场就被人认出来。几个精壮汉子迎上去，拍肩膀，递烟，笑得露出镶银的牙。那士兵也笑，回头朝后面的队伍喊了句什么，用的是本地土话，尾音往上挑，带着明显的得意。越来越多的士兵从林子里钻出来，火把的光从广场边缘往中心蔓延，像是有人往墨水里滴了一串火星。他们不等命令，自动散开，卡住广场的每个角落——入口、水井、寨老屋的台阶、堆放竹筐的棚子下面。
显然不是第一次来。
鹏军营和蚊子站在广场边，离篝火最远。火光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地跳，照不出任何表情。两个人站在那，和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，尴尬。
寨子里的姑娘们从人群后面鱼贯而出。她们穿着靛蓝底绣红线的筒裙，头上顶着竹篾编的托盘，芭蕉叶铺底，上面摆着烤鱼、糯米饭团、芭蕉叶包着的剁生肉馅。香茅草和柠檬叶的气味顺着热气往上冲，和篝火的松脂味搅在一起。士兵们不客气，伸手就抓，塞进嘴里，油脂从指缝往下淌。旁边的人笑骂一句，也抓了一把。没有人拘谨，没有人推辞，像是回家。
鹏军营的目光越过这些，落在广场另一头。苏昂钦正快步朝他走来。隔着二十步的距离，两个人对上了视线。鹏军营点了一下头，幅度极小，下巴几乎没动。苏昂钦回了一个点头，同样克制。这个人昨天看过满地的尸体之后，对这位幽灵老板是真的服了。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。
苏昂钦微微欠身，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篝火旁。那里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头，六十往上，头发全白，但腰背不塌。手里那根拐杖是铁木的，杖头被手掌磨得发亮，握在一只青筋暴起的手里。巴颂。曼恩寨的话事人。
苏山迪的担架停在广场边上。抬担架的士兵把竹竿搁在地上，退到两边。武官站在左边，火花站在右边，彼岸花和桑葚在正后方，四个点把担架锁死。
苏山迪撑着手肘要起来。武官伸手，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。左手托住苏山迪的肘关节，右手虚扶在他腰侧，力道刚好够把人架起来，又不让人觉得被搀扶。火花愣了一下，环视一圈。幽灵全体人员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，像一圈静默的枪口。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，嘴角扯了一下，走上去扶住另一边。心里苦笑——自己的地位怕是一辈子都得垫底了。该招新人了。
武官和火花扶着苏山迪走进广场。巴颂也不端着了，拄着拐杖快步迎上来。两个人在广场中间碰面，同时伸出手。不是握，是抓。两只手抓在一起，虎口相扣，用力到指节发白。然后同时仰头笑起来。
欢快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点燃到顶点，寨子里的人开始唱，不是一个人领唱，是所有人同时开口。女人们的高音往上飘，男人们的低音在下面托着，像两层云叠在一起。然后有人开始跳，围着篝火，手拉手，脚步整齐地往左边踩、往右边踩，裙子下摆甩开，银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