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林这才注意到王天赐也在——站在祖殿角落里,存在感低得像根柱子。
王天赐苦笑:“老祖,您问我……我怎么敢说正常?”
“问你就答。”
“不正常。”王天赐老实了,“非常不正常。”
王元始点了点头。
“那丫头的印记也不正常。天生就有的灰色莲花纹,能跟碎片共振,还藏着一个连我都奈何不了的残魂。”
老头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天赐,你去查查西域慕容家最近十八年有没有什么异动。重点查他们家嫡系的情况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王元始看向王林,“那三家的人,多久会找过来?”
王林想了想:“快的话,半个月。慢的话,一个月。”
“你怎么判断的?”
“那个假和尚死之前喊了一句万佛窟。万佛窟在西域坐镇,想找到王家的线索不难——灰鹰出手的时候用了王家的功法,气息会留在战场上。”
王元始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三家联手,渡劫期的高手加起来少说四五个。来我们家门口闹事,倒不至于。但如果他们拉上万佛窟……”
“万佛窟有大乘吗?”王林问。
“有一个。大乘初期。”王元始的语气淡淡的,“不过万佛窟向来面子上做得漂亮,不会轻易出手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那三家勾结淫乱、炼制禁忌丹药的事情是万佛窟在背后撑的腰。”
王林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“如果是呢?”
王元始笑了一下。
一万四千岁的老头笑起来,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。但那个笑容里透出的东西,让王天赐的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“如果是,那就更好了。”
“我王家,很久没出过远门了。”
王林搓了搓手。
脑子里的林阴阳突然冒了出来:“那个大乘初期的,你们老头子打得过吗?”
“你不是在数羊吗?”
“数完了。”
“……多少只?”
“零只。你都没告诉我羊长什么样。”
王林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。
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个疯子,转头看向王元始。
“老祖,慕容晓晓那个印记的事,我觉得不能放着不管。她后颈的莲花纹跟碎片的共振太强了,说不定其他碎片苏醒的时候,也会跟她产生感应。”
“你想留下她?”
“暂时留着。至少搞清楚印记是怎么回事再说。”
王元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是慕容家的嫡系长女。留在咱们这里太久了,慕容家会有反应。”
王林想了想:“那就让她自己给家里传个信,说在我们这里做客。”
“做客?”王天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“一个被三家势力追杀的慕容嫡女,跑到东域王家来?慕容家那帮老狐狸不得多想?”
“让他们想。”王林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“多想几步才好。三家勾结的事,慕容家迟早得知道。与其让慕容晓晓一个人扛着,不如让两家一起扛。”
王天赐张了张嘴。
一个十岁的孩子,在谈两个顶级世家的联动。
他已经不想吐槽了。
习惯了。
王林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。
“对了老祖,识海里那个林阴阳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有点意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他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待了很久。后来有灰色的光出现,他跟着光走,就到了慕容晓晓身上。”
王元始放下茶盏。
“灰色的光——碎片。”
“对。碎片苏醒的时候,把他也了。”王林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“老祖,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——碎片不只是碎片?每一块碎片苏醒的时候,都有可能带出一些……附带的东西?”
祖殿里安静了好几息。
王元始的手指停在念珠上,没有拨动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其他碎片里,可能也藏着残魂?”
王林没回答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王元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夕阳西沉,苍翠山脉的群峰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,”老头的声音沉下去了,“那这些碎片的来历,恐怕比我想的还要深。”
林阴阳在王林识海里又开始嘀咕了。
“喂,王小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那个老头子挺厉害的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但他对碎片的理解不对。”
王林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碎片不是会长东西的馒头,也不是会带出东西的容器。碎片是……”
林阴阳顿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捞什么东西。
“碎片是钥匙。”
“钥匙?开什么锁?”
林阴阳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用一种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语气,说出了一句让王林浑身汗毛倒竖的话。
“通往无上存在的钥匙!”
……
客院里,慕容晓晓把阿杏送来的灵药敷在了左臂的伤口上。
灵药品阶不低,入肉即化,一股温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,疼痛消退了大半。
她靠在榻上,打量着这间客房。
灵木家具,兽皮软垫,墙上的灵画里有仙鹤在飞。布置素雅但处处透着讲究,连摆在案几上的果盘里都是三品以上的灵果。
王家。
东域顶尖世家,跟她慕容家同一个级别的存在。
她知道自己的处境。命是别人救的,碎片也被拿走了。她现在孤身一人,身处异域,连传讯法符都没有。说难听点——案板上的鱼。
但她不害怕。
倒不是胆子大,是害怕也没用,还不如省点力气养伤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重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快节奏。
门被推开了。
王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芝粥走进来,后面跟着一脸紧张的阿杏。
“醒了?”
慕容晓晓坐直了身子:“你敲门了吗?”
“我为什么要敲门?这是我家。”
“……”
慕容晓晓深吸了一口气。
王林把粥放在她床边的案几上,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,翘着腿打量她。
慕容晓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的伤。”王林指了指她的左臂,“好点了没?”
“好多了。灵药很好。”慕容晓晓顿了顿,“……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艰难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王林没在意,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“你后颈的印记,从出生就有?”
慕容晓晓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:“嗯。”
“你们家的人研究过没有?”
“研究过。家族里的大乘老祖亲自看过,说是一种先天灵纹,品阶未知,作用未知。但它对我的修炼有帮助——我吸收灵气的速度比同辈快三成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慕容晓晓偏头看他,“直到那块碎片飞到我手里之后,印记才第一次发光。在那之前,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纹身。”
“碎片飞到你手里的时候,你什么感觉?”
慕容晓晓想了想。
“热。从后颈开始热,一直热到掌心。碎片就是顺着那股热意飞过来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碎片就趴在我掌心不动了。没有融进去,就是贴着。我试过把它放进储物袋里,过一会儿它自己又跑出来了,飞回我掌心。”
王林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碎片没有融入慕容晓晓的身体,只是“贴”在她手上。
跟他的情况完全不同。
碎片到了他手里,是直接沉进去的,像水滴落入湖面。
但到了慕容晓晓手里,只是吸附在表面。
为什么?
“你碰碎片的时候,脑子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慕容晓晓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感觉都没有?”
“就是热。很舒服的热。”
“没有什么信息流,什么记忆片段?”
“没有。”慕容晓晓看着他,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王林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绕到慕容晓晓身后,低头看她的后颈。
慕容晓晓的身体绷紧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别动。我看看印记。”
“你上次碰了一下我就……”
“我不碰。就看看。”
慕容晓晓犹豫了一下,慢慢把头偏向一侧,露出了后颈。
莲花印记此刻是暗灰色的,没有光芒,安安静静地趴在雪白的皮肤上。
纹路很精细。每一片花瓣都由极细的灰色线条编织而成,层叠交错,有一种复杂到诡异的美感。
王林仔细看了半天。
识海里的林阴阳突然出声了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你能看到外面?”
“借你的眼睛。”
王林犹豫了一下,放开了一丝识海的权限。
林阴阳的意识顺着他的感知通道,“看”到了那个莲花印记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王林在心里问。
“这个印记……我见过。”
王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在哪见过?”
“想不起来。”林阴阳的声音带着挫败感,“但我确定见过。花瓣的纹路,每一条线的走向,我都觉得熟悉。就在嘴边,差一点点就能想起来……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差一块碎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你再融合一块碎片,我脑子里可能会清醒一些。碎片的力量能帮我把碎裂的记忆拼起来。”
王林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又是碎片。
什么问题的答案都指向碎片。
他退后两步,坐回了凳子上。
慕容晓晓转过头来,用一种警惕中带着好奇的表情看他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王林想了想,换了个话题,“你之前说三家勾结的证据在那个遗迹的密室里。密室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。那个遗迹藏得很深,如果不是我误打误撞——”
“你能画出位置吗?”
“能。”
王林从怀里掏出一块空白玉简递过去。
慕容晓晓接过来,用神识在玉简上快速刻画。
她画得很仔细,连遗迹入口的伪装阵法和密室的机关位置都标注了出来。
画完之后递还给王林。
“你要去取证据?”
“我不去。让别人去。”王林把玉简收好,“你在这里住几天,等伤养好了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。
“对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给你们家传个信,就说你在东域王家做客。遇到了一些麻烦,需要暂住一段时间。别的不用多说。”
慕容晓晓皱眉:“你怕我们家来接我?”
“不是怕。是时机不对。”王林拉开门,“你现在回去,三家的人会在路上截你。留在这儿,最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——你的印记和碎片之间的关系,我还没搞清楚。搞清楚之前,你哪儿都别去。”
慕容晓晓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这是软禁我?”
“你可以理解为保护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王林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带着虎牙的笑。
“区别在于,保护你的人是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
慕容晓晓对着紧闭的房门,气得胸口起伏了好几下。
这个臭屁的小鬼。
她低头看了看案几上那碗灵芝粥,还冒着热气,香味扑鼻。
犹豫了两息。
端起来喝了。
……
当天深夜。
王家暗部的灰鹰再次出动,携带着慕容晓晓提供的玉简,悄无声息地朝西域南部的上古遗迹飞去。
与此同时。
西域,万佛窟。
金碧辉煌的大殿深处。
法难单膝跪在一个巨大的金色佛像前。
佛像后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。
“人呢?”
“被带走了。东域王家。”
“碎片呢?”
“也被带走了。”
佛像后面沉默了一阵。
“王家……”
“师父,弟子无能,折了两个人。”法难的头磕得更低了,“张虎当场被杀,秦不语重伤未知。对方有一个大乘坐镇,还有一个金丹期的少年。那个少年——一拳打爆了张虎。”
佛像后面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金丹期?一拳?”
“弟子不敢妄言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那个少年,穿的什么衣服?”
“王家嫡系的制式袍服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看着……十岁上下。”
佛像后面传来一声低笑。
不是好笑。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、兴奋的笑。
“王家,出了个有意思的小东西。”
一只苍老的、布满了金色纹路的手,从佛像后面伸了出来。
手指缓缓张开。
掌心里躺着一块东西。
灰色的。
指甲盖大小。
水滴形状。
跟王林收集的碎片,一模一样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