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绿江畔的血腥教训,如同兜头一盆冰水,浇灭了高丽军初出茅庐时的骄躁之气。
都兵马使朴曦面对韩世忠时,再不复之前的自矜,言语间充满了后怕与恭谨。
两万多残存的高丽战兵,在宋军水师的护卫和接应下,终于小心翼翼、分批渡过了宽阔的鸭绿江,踏上了辽东的土地。
江对岸,那片刚刚经历屠杀的滩涂,残旗断枪,尸骸枕藉,无声地诉说着轻敌冒进的代价。
韩世忠并未过多责备朴曦,只是令其收拢残部,安抚军心,并拨付部分粮秣、伤药,助其重整队伍。
他深知,此刻的高丽军,士气低迷,惊魂未定,强行驱策,反为不美。
更重要的是,必须让他们亲眼看到,宋军是如何打仗的,胜利是如何取得的。
唯有如此,这支盟友才能真正发挥效用,而非累赘。
“朴将军,”韩世忠指着舆图,对朴曦及高丽诸将道,“经此一挫,合撒儿必如惊弓之鸟,龟缩显州不敢出。辽阳乃辽东根本,城中守军兵力不详,但虏帅新败,人心惶惶。我意,我军暂不急于强攻显州,当趁虏胆寒,高丽新至,虏不备我东西合击之时,直捣辽阳!若能速下辽阳,则辽东虏势崩解,合撒儿孤悬显州,不战自溃。”
朴曦此时唯韩世忠马首是瞻,连声道:“全凭韩帅吩咐!末将麾下儿郎,愿为前驱,戴罪立功!”
韩世忠摆摆手:“前驱不必。贵军新挫,当以恢复士气、稳扎稳打为先。我军为中路主力,自义州北上,直逼辽阳。请朴将军率所部为东路军,沿婆速路向西北方向稳步推进,扫清沿途小股虏骑、堡寨,保护我军侧翼,并牵制可能自盖州、复州方向来援之敌。若遇坚城,不必强攻,围而不打,待我中路克辽阳后,其必自降。”
朴曦心知这是韩世忠照顾高丽军战力,给予相对稳妥的任务,心中感激,连忙应下。
“此外,”韩世忠目光转向随行的水师将领,“水师不必入江,大部泊于鸭绿江口及辽河口,一则护卫粮道,震慑虏之残余水师;二则,若辽阳战事胶着,或可从辽河溯流而上,以炮舰轰击辽阳城墙,助我陆师一臂之力!”
分派已定,宋丽联军兵分两路。
韩世忠自统中路宋军主力四万,携火炮、辎重,自辽东义州誓师北进,旌旗蔽日,浩浩荡荡。
朴曦则率重整后的高丽东路军两万五千,沿韩世忠指定的东路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沿途清扫蒙古小股游骑和地方坞堡,虽进展不快,却也逐步压缩着蒙古在辽东东部地区的控制范围。
韩世忠的中路军进展迅速。
沿途州县,闻宋军鸭绿江畔大破蒙古骑、高丽出兵合击的消息,又见韩世忠大军军容严整,火炮森然,哪里还有抵抗之心?
汤站堡、甜水站堡、连山关等地守将,或开城迎降,或弃城而逃。
宋军几乎兵不血刃,旬日之间,连下数城,兵锋直抵鞍山驿,此地距辽阳府已不足百里。
辽阳城内,早已风声鹤唳,人心惶惶。
辽阳,古称襄平,乃辽东千年重镇。
金时为东京路治所,蒙古得之,仍以其为控制辽东、经略高丽的重镇,设辽阳行省,置重兵镇守。
守将名塔思,乃蒙古名将木华黎之孙,袭爵国王,在蒙古宗室中地位尊崇。
此人勇武善战,但性情高傲,先前坐镇辽阳,遥控辽东,颇为自得。
然自野狐岭败讯传来,辽东局势便急转直下。
先是韩世忠跨海奇袭,连下锦州、山海关,断了辽西与中原联系;接着合撒儿兵败大凌河,退守显州,音讯不畅;如今又传来宋丽联军会师鸭绿江、中路宋军势如破竹逼近辽阳的消息。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,塔思如坐针毡。
辽阳城内,原有驻军万余,多为蒙古、契丹、汉军混编。
塔思紧急征发了城内丁壮,又强令周边部族、堡寨兵马来援,勉强凑集了两万余人。
然军心涣散,士气低落。
城内粮草虽足,但火药奇缺,守城器械也多老旧。
更让塔思忧心的是,城内契丹、汉人官员、将领,甚至部分蒙古下级军官,都开始人心浮动,暗流涌动。
宋军的劝降书信,不知通过什么渠道,已开始在城中秘密流传。
“父祖英名,岂可毁于一旦!”
塔思在行省大堂内烦躁地踱步,对着麾下诸将吼道,“辽阳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我守军两万,岂惧宋人?尔等当约束部众,严守城池,敢有言降者,立斩!”
然而,狠话易说,现实残酷。
十月初十,韩世忠大军前锋抵达辽阳城南二十里处下寨,随后主力陆续抵达,将辽阳南、西、东三面围定,只留北门未合围,却也在北门外高地上立寨,以火炮控制河道。
塔思登城眺望,但见宋军营寨连绵,旌旗如林,更令他心惊的是,那一门门被推到阵前的黝黑火炮,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之光。
“那就是……轰塌了抚州城墙的宋人妖炮?”塔思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听说过抚州一日城破的惨状,但亲眼见到如此多的火炮对准自己的城池,那种压迫感,远超想象。
围城三日,宋军并未急于进攻。
韩世忠效法岳飞攻抚州之策,派工兵在城外筑起高台,架设火炮,尤其是数门体量惊人的“大将军”炮,被骡马、绞盘艰难地拖上垒起的土山,炮口直指辽阳城南门城楼及两侧城墙。
同时,宋军游骑四出,扫清城外一切蒙古斥候,彻底隔绝辽阳与外界的联系。
每日夜间,宋军营中必鼓噪呐喊,做出夜攻态势,搅得守军彻夜难眠,疲惫不堪。
真正压垮辽阳守军最后心理防线的,是十月十三日午时,宋军进行的一次示威性炮击。
韩世忠并未下令全面轰城,而是集中了十门“大将军”和二十门中型炮,对准辽阳城南门外一片空旷的校场,以及校场后方一段废弃的旧城墙。
午时三刻,晴空万里。宋军阵中红旗挥下。
“轰!轰!轰!轰!轰!……”
地动山摇的巨响连绵迸发,炽烈的火舌喷吐,浓烟滚滚升起!
实心铁球呼啸着划过天空,狠狠砸在校场的硬土地上,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,尘土飞扬,地皮都在震颤!
更多的炮弹则准确命中那段废弃的旧城墙,夯土的墙体在如此暴烈的轰击下,砖石迸裂,烟尘冲天,大段大段的墙垣在巨响中轰然坍塌,化为一片废墟!
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。
当硝烟渐渐散去,辽阳城头的守军,包括塔思本人,都面无人色,呆若木鸡。
校场上那些深坑,如同巨兽的脚印;而那段被彻底轰平的旧城墙废墟,更是触目惊心,无声地展示着宋军火炮那足以摧城裂墙的恐怖威力。
这还只是轰击废弃城墙,若是轰击他们脚下这座“坚固”的辽阳新城墙呢?结果不言而喻。
恐惧,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间缠绕住了每一个守军的心脏。
许多士兵握着兵器的手,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。军官的呵斥声,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炮击示威后的当夜,辽阳城内暗流变成了汹涌的潜潮。
以辽阳行省汉人同知王浍、契丹籍守将耶律留哥为首的一批中下级官吏、将领,秘密串联,决定献城投降。
他们早已与宋军“听风卫”的细作取得联系,得到了韩世忠“献城者免死,且有封赏”的承诺。
十月十四日,凌晨,天色未明。
辽阳城南门值守的军官,正是耶律留哥的心腹。
他们悄然解决了少量不肯合作的蒙古监军,打开了城门,并在城头举火为号。
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宋军精锐,由韩世忠之子韩彦直率领,见到信号,立刻蜂拥而入,迅速控制了南门及附近城墙、武库。
与此同时,王浍、耶律留哥等人率家丁、亲兵在城内起事,攻打行省衙门和蒙古兵营。
城内顿时大乱,喊杀声四起。
塔思从睡梦中惊醒,闻变知大事不妙,欲组织亲兵抵抗,但军心已散,命令不出府门。
他试图从北门突围,但北门外亦有宋军营寨,炮火封锁了道路。
绝望之下,塔思不愿被俘受辱,拔刀自刎于行省后堂。
主帅身亡,抵抗彻底瓦解。
少数负隅顽抗的蒙古、契丹死硬分子被迅速扑灭。
至天明时分,辽阳全城已基本被宋军控制。
韩世忠在亲兵护卫下,从洞开的南门入城,但见街道两旁,跪满了黑压压的请降军民。
王浍、耶律留哥等人,缚着几个不肯投降的蒙古将领,跪在道旁,口称:“罪臣等久慕王化,特献城池,恭迎天兵!逆酋塔思已伏诛,余孽尽擒,听候韩帅发落!”
韩世忠端坐马上,目光扫过这些降人,又望向远处巍峨但已残破的辽阳城墙,缓缓道:“既愿归顺,且能擒杀首恶,献城有功,本帅自当奏明圣上,从优封赏。传令全军,严守纪律,不得扰民!清点府库,封存典籍,安抚百姓!”
“谨遵帅令!”
辽阳,这座辽东的政治、军事中心,在宋军火炮的威慑和内应的起义下,几乎兵不血刃,宣告易主。城内数万守军,大半投降。蒙古在辽东的统治中枢,就此崩塌。
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,飞向汴梁,飞向幽州的岳飞,也飞向了东线的高丽朴曦和退守显州的合撒儿。
合撒儿在显州闻听辽阳陷落、塔思自杀的消息,如遭五雷轰顶,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
辽阳一失,他在显州已成孤城,西有韩世忠得胜之师,东有高丽军步步进逼,北面是尚未完全降服的草原部族,南面则是茫茫渤海。
绝望之下,合撒儿再无战意,于数日后,弃守显州,裹挟部分亲信部众和财物,向西北方向草原深处溃逃,企图绕道漠南,去与铁木真会合。
显州不成而降。
高丽东路军朴曦部,几乎是“接收”了这座空城。
至此,辽西、辽东主要城邑,除少数边远堡寨,大多落入宋军或反正的高丽军控制之下。
破辽阳,降守将。
此战,韩世忠再次展现了其老练的战场掌控力和攻心为上的策略。
不单凭武力强攻,而以火炮示威震慑,辅以细作内应,最终瓦解了守军意志,迫使蒙古守将自杀,余众归降。
辽东大局,就此底定。宋丽联军的东西对进,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。
蒙古帝国在东北亚的统治根基,被彻底拔除。
北伐东线的战略目标,超额完成。
韩世忠的威名,随着辽阳的陷落,响彻辽东,也深深震撼了高丽盟友,更让远在漠北的蒙古黄金家族,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。
帝国的疆土,正从东、西两个方向,被一点点撕开,瓦解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