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修远那句“给我媳妇道歉”,语气不算洪亮,却带着军人骨子里的凛冽威严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让服装区的议论声彻底炸开。
周围驻足看热闹的顾客们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位售货员身上,窃窃私语声渐渐变大,到最后竟成了公然的帮腔指责。
一位穿着藏青棉布褂、鬓角染着白霜的大妈,率先往前站了半步,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:
“姑娘,你这话就说得太过分了!人家姑娘只是想摸摸裙子,又没弄坏,你凭什么这么冷嘲热讽?”
“就是啊!我上回过来买衬衫,就被她刁难了一顿,问两句料子好不好,她就摆着一张臭脸,说我买不起别耽误她功夫!”
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也跟着开口,眼底满是委屈与不满。
还有几位大叔大婶纷纷附和,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在指责售货员的趾高气扬、看人下菜碟。
“捧着个铁饭碗就了不起了?公家的岗位是让你服务顾客的,不是让你当老爷刁难人的!”
“人家解放军同志的家属,轮得到你这么羞辱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那些话语像潮水一般涌向售货员,她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,攥着拳头的手愈发用力,指节泛白,眼眶都有些泛红,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。
林知意站在顾修远身后,听着众人的帮腔,心底的委屈渐渐消散,只剩下一丝释然。她抬手轻轻拉了拉顾修远的衣角,声音轻轻的:“要不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服装区入口传来,伴随着一道略显谄媚的嗓音:
“怎么了怎么了?这大清早的,怎么闹得这么热闹?”
众人闻声转头,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,正是这座百货大楼的主任。
他原本是听到这边的喧闹声过来查看情况,可当目光扫过顾修远身上的军装,尤其是看清他肩上那枚代表团级军衔的肩章时。
他脸上瞬间满脸堆笑,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笑容比刚才售货员的谄媚还要妩媚几分。
他快步走上前,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大半,语气恭敬得不像话:
“哎哟,解放军同志,实在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!”
说着,他才转头看向站在柜台后、一脸狼狈的售货员,刚才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脸色一沉,眉头紧紧蹙起,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耐,语气严厉得像是要吃人:
“王桂兰!你又在这儿惹事?!你看看你,把顾客都得罪成什么样了?!”
王桂兰见主任来了,像是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,又像是找到了靠山出口,又像是找到了靠山,连忙红着眼眶辩解:
“主任,我没有!是她……是她自己买不起裙子,还敢伸手去摸,我就是提醒了她一句……”
“闭嘴!”他厉声呵斥,狠狠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“你还好意思辩解?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!解放军同志的家属,也是你能随便嘲讽、随便刁难的?”
他生怕王桂兰再说出什么混账话,彻底得罪了这位团级干部,连忙转头看向顾修远和林知意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容,语气愈发恭敬:
“解放军同志,实在抱歉,都是我管教无方,让这个不懂事的东西冲撞了二位。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教训她,现在就让她给你们道歉!”
说完,他猛地转头,狠狠踹了王桂兰的脚后跟一脚,压低声音,语气冰冷地呵斥:
“王桂兰!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道歉!今天你要是不道歉,你这个工作就别想要了!”
王桂兰浑身一哆嗦,她看看主任那张凶神恶煞的脸,又看看顾修远那双依旧冰冷凌厉、还有周围众人鄙夷的目光,心底的执拗与不甘,终究是被恐惧彻底压了下去。
她的肩膀微微颤抖,头埋得低低的,脸颊通红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几分不情愿,却又不得不服软: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该嘲讽你,不该刁难你,求你原谅我……”
林知意看着她这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,心底没有丝毫快意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主任见王桂兰终于道了歉,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。
他目光一转,落在了那件浅杏色的碎花连衣裙上,眼睛又是一亮,立马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把裙子从货架上取下来,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,双手捧着递到顾修远面前,脸上满是讨好:
“这件裙子您拿着!刚才都是我们的过错,这件裙子就记在我账上,当成是我给二位赔罪的,您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!”
顾修远垂眸看了一眼那包裙子,眼底没有丝毫动容,只是淡淡瞥了男人一眼,语气冰冷,不容拒绝:“不必了。裙子我们要买,钱一分都不会少给你。”
他是军人,素来光明磊落,从不贪图这种不义之财,更不会借着自己的军衔占便宜。
男人见状,连忙摆手想要推辞,可对上顾修远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能讪讪地收起钱和布票,恭敬地接过那包裙子,又双手递了过去。
顾修远接过裙子,随手递给身后的林知意,然后重新握紧她的手,转身就朝着服装区出口走去,再也没有看一眼。
经此一事,两人早已没了继续逛百货大楼的心情。
两人手牵着手,走出百货大楼,门外的晨光依旧温暖,微风依旧轻柔,路边的白杨树依旧枝繁叶茂,可两人的心境,却再也没有了刚才进来时的欢喜与期待。
而此时,百货大楼的服装区后台办公室里,却已是一片狂风暴雨。
主任把王桂兰拽了进来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房门,脸色阴沉得可怕,指着她的鼻子,厉声痛批:
“王桂兰!你这个蠢货!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什么人吗?!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!”
王桂兰被他骂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有些不服气,红着眼眶嘟囔:
“主任,我平时也是这样对待那些看起来买不起东西的顾客啊……她又没穿得多好,我怎么知道她是解放军同志的家属……”
“你还敢嘴硬?!”男人气得浑身发抖,伸手狠狠拍了一下办公桌,桌上的算盘都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平时刁难那些普通老百姓,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!可今天这个人,你也敢刁难?!”
他指着门外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:
“你刚才没看清他肩上的肩章吗?那是团级干部!他这个年纪就能坐到团级的位置,要么是战功赫赫,要么是背景深厚,你得罪得起吗?!”
“你以为你凭着你表哥那点关系,就能在这儿无法无天了?”
男人的声音愈发严厉,每一句话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王桂兰的心上。
“今天要是这位同志真的追究起来,别说你这个售货员的工作保不住,就连我这个主任,都得跟着你一起倒霉!你这是纯粹的踢到铁板上了!”
这番话,像一盆冷水,从头到脚把王桂兰浇得透凉。
她怔怔地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关系,在那位团级干部面前,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
刚才的不服气、执拗与倔强,此刻全都烟消云散,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懊悔——
她不是觉得自己错了,而是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