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庚踱到窗边,目光投向远处青翠的山脊线,“三皇子气势汹汹,新帝不急调兵围剿,倒有闲心去造船?”
他停顿片刻,语气笃定,“这水师,不是用来对付三皇子的。”
陆白榆点了点头。
三皇子的大军在陆上,水师再强,也开不到中原腹地。
“那依侯爷看,新帝此时建水军,图什么?”她问。
顾长庚沉默一瞬,忽然冷笑道:“封锁长江。三皇子打到归德,看似往北挺进,可他的老巢在闽南。此刻他后方空虚,新帝把水师建起来,往长江口一横,三皇子的粮道、退路、援兵,全得断!”
“不止。水师还能南下。三皇子起兵,闽浙沿海必有响应他的势力。新帝这是要釜底抽薪——北边拖着,南边清剿。等三皇子打到精疲力尽,回头一看,老家让人端了。”陆白榆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,
“除此之外,他还能防咱们的海上‘幽灵’。这一招,简直一举三得,怎么看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新帝这一手,才是真正的狠招!
傍晚时分,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。顾老夫人抱着昭昭在廊下乘凉,惊喜地喊道:“快看,昭昭会翻身了!”
众人呼啦围了过去。昭昭正趴在软榻上,费力地撑着小胳膊,小脸憋得通红,嘴里还“啊啊”地给自己鼓劲。
顾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,“这小嗓门,跟她爹小时候一个样!”
昭昭撅着小屁股,摇摇晃晃往侧面翻,翻到一半,一只小胳膊被自己压住了抽不出来,卡在半道,不上不下。
小家伙愣了下,似乎没明白怎么回事,嘴巴一瘪,急得“啊啊”直叫。
顾长庚蹲下来,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攥住,轻轻借了点力。
昭昭紧紧抓着那根手指,铆足了劲,终于把自己翻了过去。
她趴在榻上,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好一会儿才“噗”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。
“我们昭昭,真是好样的!”顾长庚眼底漾开笑意,声音却有点发哽。他作势要抽回手指,昭昭却攥得更紧,不肯松开。
陆白榆站在一旁看着,唇角无声地弯了弯。
顾长庚偏过头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夫妻俩相视一笑,谁也没有说话。
阿朔躺在旁边的摇篮里,对姐姐的壮举浑然不觉。他抱着自己的一只脚丫,啃得专心致志,一脸“天塌了也与我无关”的淡定。
口水顺着脚脖子淌下来,洇湿了半只袜子。他试着翻了个身,没翻过去也不恼,顺势又滚回来,换了另一只脚丫继续啃。
杜雁山蹲在摇篮边,拿着帕子给他擦口水,擦完他又啃,啃完老人再擦。
一老一小,乐此不疲,谁也不嫌谁烦。
周凛回到演武场时,少年营的崽子们刚跑完二十里拉练回来,一个个瘫在校场上喘粗气,汗湿的粗布衣裳紧贴着脊背,晒成黑红色的脸上全是泥道子,像刚从泥地里滚过。
几个年纪小的直接挺尸在地,被领头的少年不轻不重踹了一脚,才哼哼唧唧、不情不愿地坐起来。
“起来起来,周大人来了!”
呼啦一阵响动,二十几个少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站好。
动作虽不算齐整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儿,却像刚淬过火的刀锋。
周凛翻开名册,目光快速从那些尚带稚气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赵石头。”
“到!”一个敦实的少年应声出列,站到另一边。
“钱小满。”
“到!”一个精瘦的身影利落地跨出一步。
每点一个名字,被叫到的少年便挺直了腰板站过去,竭力压下嘴角的得意。
没被点到的,眼神巴巴地追着周凛的笔尖,又强忍着不泄出失望,只把牙关咬得更紧。
点到最后,周凛合上名册,扫了一眼面前站出来的十二个人。
“回去收拾东西。明早卯时,军屯门口集合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,
“你们都会扮作商队的伙计,自己把演武场里带出来的那股子煞气收一收。谁要是漏了马脚,等着回来挨收拾。”
十二人齐声应是,声音惊得树上的麻雀扑凌凌飞走。
没被选上的少年们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却都抿紧了唇角,没人敢吭一声。
周凛转身要走,衣摆却被人轻轻拉住了。
顾云州不知来了多久,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背脊挺得笔直,像棵初生的小白杨,带着股倔强的韧劲儿。
“周叔。”他朝周凛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。
周凛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日头,眉梢微挑,“这会子你不跟着你先生念书,来演武场做什么?”
“我想跟你去盐坊。”顾云州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,“我已经......有半年没见过我娘了。”
周凛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少年迎着他的目光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眼神却毫不闪避。
“我已经快十二了,”他尚且有些青涩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却十分坚定,“你去岭南的这一年多,我一直跟着厉大人他们学骑射、练刀枪,风雨无阻,一天都没落下过。我,我能保护好自己......”
周凛沉默了一瞬,打断他,“此事,问过你祖母了吗?”
顾云州垂下眼,攥着袍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站得笔直,像在等待最终的裁决,又像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,只是那挺直的脊梁里,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周凛无声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很想去么?”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顾云州猛地抬起头,用力点了点,漆黑的眼底骤然燃起细碎而明亮的光芒,仿佛星辰坠入深潭。
“回去收拾行李吧。”周凛粗糙的掌心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,“跟他们一样,明早卯时寨门口集合。剩下的,交给周叔来办。”
顾云州瞬间红了眼眶,他张了张嘴,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最终却只化作深深一躬,朝着周凛弯下腰去。
直起身时,他像是生怕周凛反悔,猛地转身就跑,脚步竟有几分踉跄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