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2章 我叫李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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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叫李筹。

  筹谋的筹。

  但认识我的人,大多只知道我是参州巡守李大人。

  紫袍玉带,二品冠冕,坐镇一方,权势煊赫。

  很少有人知道,我本名李承业。

  更少人知道,我出身中州镇仙李家。

  今夜之前,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
  直到那双眼睛看过来。

  冰冷,平静,深处却燃着和我记忆里那些长辈一样执拗的火。

  我才猛地记起,我还是李家人。

  哪怕我背叛了李家,哪怕我手上沾了李家的血,哪怕我早就不配姓这个字。

  我还是李家人。

  这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,刮不掉,烧不毁,平时感觉不到,可一旦见了真正的李家人,它就开始发烫,烫得人心慌。

  我爹是李长青的堂弟,在家族里算偏房,天赋寻常,性格也温吞,管着族里一些杂务,不显山不露水。

  我娘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,识文断字,性子柔婉。

  我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
  他们喜欢在演武场挥汗如雨,比划拳脚,琢磨那些玄奥的符咒手印。

  我则喜欢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,翻那些落满灰尘的史书、地理志,甚至一些前朝的政论文章。

  我觉得那些比术法有意思。

  术法再强,能强过人心?能治得好这乱糟糟的世道?

  虽然我天赋也不差,修起本事来,也是一日千里。

  记得爷爷李孤玄有次见我抱着一本《盐铁论》看得入神,走过来,摸了摸我的头。

  他的手很粗糙,带着老茧。

  “承业啊,”他说,“你看这些做什么?”

  我说:“我想知道,天下是怎么运转的,百姓为什么总是苦。”

  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这些东西,没用。李家镇守人间,靠的不是这个。靠的是拳头够硬,靠的是仙家认得我们这张脸,靠的是历代攒下的功德和煞气。

  乱世用重典,恶人需恶镇。

  这些书里的道理,太软,太慢,治不了急症。”

  我不服,但不敢顶嘴。

  后来我又找机会问过爹。

  爹正在核对账目,头也不抬:“承业,别想那些没用的。好好练功,哪怕成不了你龛哥那样的天骄,至少也得有自保的本事。咱李家,终究是靠本事说话的。”

  龛哥,就是李龛,长房嫡孙,后来的家主。

 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,却已是同辈里最耀眼的一个。

  拳脚刚猛,术法通灵,性子也烈,眼睛里容不得沙子。

  我敬他,也怕他。总觉得和他不是一类人。

  我越来越觉得,李家像一座巨大精美的牢笼。

  它给你力量,给你荣耀,给你庇佑,却也把你框死在“镇仙家”这三个字里。

  外面天大地大,朝代更迭,百姓哀嚎,似乎都与这座牢笼无关。

  我们只是看守,看守着人间与某些东西的边界,冷眼旁观着牢笼外的兴衰。

  这不是我想要的。

  我想出去看看。

  我想试试,用太爷爷说的那些“太软太慢”的道理,能不能真的做点什么。

  这个念头,在心底埋了很多年,像颗有毒的种子。

  大周取代大乾的那几年,天下很乱。

  李家依旧超然,但新朝的皇帝,显然不像旧朝那样对李家保持着表面的恭敬。

  我能感觉到,暗流在涌动。

  我那时已成年,修为马马虎虎到了定府境,

  在家族年轻一辈里算是中游。

  族里开始给我安排事务,无非是巡视某处产业,协助处理一些与地方势力的摩擦。

  我借着这些机会,接触到了更多家族之外的人和事。

  我看到了新朝官吏的贪婪与无能,也看到了民间实实在在的苦难。

  苛捐杂税,徭役沉重,妖魔邪祟趁机作乱,百姓易子而食……触目惊心。

  有次,我随一位族叔去处理一桩妖患。

  那妖物盘踞山中,吃了好几个村子的孩童。

  我们赶到时,最后一个村子正在举行祭祀,要把一对童男童女送进山。那对孩子的父母哭得昏死过去,村民们麻木地站着,眼神空洞。

  族叔出手,斩了妖物,干脆利落。

  村民们跪地叩拜,高呼“仙师恩德”。

  可回去的路上,我心里沉甸甸的。

  斩妖容易,可妖物为何滋生?为何官府不管?为何百姓活不下去,只能祈求虚无缥缈的祭祀,或者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“仙师”?

  族叔看出我心事,淡淡道:“承业,人力有穷时。李家能做的,就是斩妖除魔,维持一方起码的安稳。至于天下兴亡,百姓福祉,那是朝廷的事,是皇帝的事。我们插手太多,反而会引来猜忌,惹祸上身。”

  道理我懂。

  可心里那根刺,扎得更深了。

  后来,风声越来越紧。

  朝廷与七门的来往变得隐秘而频繁。

  一些针对李家的流言开始在特定圈子里传播。

  我察觉到不对,仗着自己是偏房子弟,不太引人注目,悄悄收集了一些零碎的信息。

  越是收集,心越凉。

  新皇对李家这种不受掌控的强大力量,忌惮到了骨子里。

  七门对李家独占“镇仙”之名,享受超然地位,更是嫉恨多年。双方一拍即合,一张针对李家的大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
  我坐立不安。

  犹豫了很久,我终于鼓起勇气,去求见当时的家主,我的大伯李长青。

  那是个雨夜。

  大伯在书房,灯光下,他两鬓已有些斑白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如鹰。

  他正在擦拭一柄古剑,听我说完我的担忧和收集到的蛛丝马迹,动作停了下来。

  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。

  “承业,”大伯放下剑,看着我,目光沉重,“你说的这些,我何尝不知?”

  我心中一喜,以为他听进去了。

  但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:“可我李家,屹立中州千年余,靠的不是趋吉避凶,不是委曲求全!

  靠的是祖宗留下的本事,靠的是一身铮铮铁骨!

  朝廷忌惮?七门觊觎?那便让他们来!

  看看是我李家的剑利,还是他们的脖子硬!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骄傲。

  “至于你说的,让族人出仕,分散风险……承业,你记住,我李家人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!更不会为了苟活,去向那些昏聩之徒摇尾乞怜,同流合污!那是对镇仙二字的侮辱!”

  我哑口无言。

  看着大伯眼中那团燃烧的近乎固执的火焰,我知道,再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  李家的骄傲,是盔甲,也是枷锁。

  它让李家挺过了无数风雨,也让它看不清脚下即将崩塌的悬崖。

 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书房。

  雨更大了,浇得我浑身冰凉。

  那一刻,我知道,李家在劫难逃。

  而我,必须做出选择。

  选择很痛苦。

  留在家族,与族人共生死。

  这很壮烈,很符合李家的气节。

  可然后呢?李家覆灭,血脉断绝,镇仙传承湮灭。

  那些依附李家的百姓、门客,又会是什么下场?大周和七门,会如何对待这片没了镇守的土地?

  或者……走另一条路。

  一条会被所有族人唾骂,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路。

  我想了好几天,睡不着,吃不下。

 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、爹的话、大伯的话,还有那些百姓空洞的眼神,那对童男童女父母绝望的哭声。

  最后,我做出了决定。

  我要活下去。

  我要进入那个即将获胜的阵营,爬到足够高的位置。

  高到或许有一天,我能拥有一些话语权,能庇护下一些东西,能……为李家,留下一点火星。

  这想法很天真,我知道。

  可当时年轻,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。

  我开始悄悄准备。

  化名“李参”,伪造了全新的身份文书,暗中变卖了自己名下一些不引人注意的产业,换成金银和便于携带的细软。

 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我爹娘。

  这件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  离开前的那晚,我去看了爹娘。

  他们已睡下,屋里传出爹轻微的鼾声。

 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。

  跪在泥地里,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
  爹,娘,儿子不孝。

 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,消失在茫茫雨夜里。

  再后来,就是李家覆灭的消息传来。

  那一夜,中州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即便隔着千里,似乎也能闻到那股焦糊和血腥味。

  我躲在租住的小屋里,浑身发抖,吐得一塌糊涂。

  脑子里全是族人熟悉的面孔,大伯、龛哥、还有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……他们现在,都成了焦炭,或者冰冷的尸体。

  而我,这个逃兵,这个叛徒,还活着。

  那一刻,我想冲回去,哪怕只是死在废墟里,也好过这样活着。

  但我忍住了。

  指甲抠进掌心,血肉模糊。

  我不能死。

  至少现在不能。

  化名李参的我,开始了在官场的挣扎。

  从最底层的督造官做起。

  这个职位油水少,事务杂,没人愿意干,正好适合我这种没有背景,需要低调的人。

  我收起所有属于李家人的骄傲和本事。

  学着奉承上司,结交同僚,处理那些繁琐到令人头痛的公文账目。

  我变得谨小慎微,甚至有些唯唯诺诺。

  酒桌上,我能喝到吐,然后陪着笑脸听那些粗鄙的调笑。

  遇到不公,我能忍则忍,能让则让。

  很憋屈。

  有时候深夜独处,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、越来越圆滑的脸,我会感到一阵恶心。

  但我必须这么做。

  我需要融入他们,需要获得信任,需要往上爬。

  我也悄悄展露一些“能力”。

  不是李家的术法,而是一些更“实用”的东西。

  比如处理棘手纠纷的手腕,撰写条理清晰的公文。

  这些能力,在底层官员里显得很突出。

  再加上,我隐约感觉,暗中有那么一两股力量,似乎在关照我。

  我的升迁,比同期的人顺利一些。

  我怀疑过是朝廷或者七门中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,乐得看到一个李家子弟弃暗投明,为他们所用。我没有深究,也深究不起。只要这关照能助我往上走,我便受着。

  十年。

  我从督造官,到县令,到郡守,再到州府佐官。

  一步步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
  我手中渐渐有了权。

  我试着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,做一些实事。

  兴修水利,整顿吏治,减轻一些看得见的苛捐。

  效果有限,阻力很大,但我还是坚持做。

  这让我在麻木的官场生涯里,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,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
  我也一直在暗中关注李家的消息。

  幸存者寥寥,大多隐姓埋名,不知所踪。

  直到某一天,一条极其隐秘的线报送到我手里:李长福带着一个孩子,出现在南域盘州东衣郡,一个叫过马寨的地方。

  长福叔!他还活着!还有孩子……是龛哥的儿子吗?

  我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
  立刻动用我能调动的最隐秘的力量,将这条消息压了下去,并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追踪痕迹。

  同时,我设法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的人,以行商的名义,悄悄往那个寨子送了一批银太岁和物资。

  东西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

  捎回来一句话,只有三个字:

  “滚远点。”

  是长福叔的笔迹。

  力透纸背,带着刻骨的恨意。

  我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苦笑着把纸条烧了。

  也好。

  恨着吧。

  恨着,总比忘了好。

  我终于爬到了参州巡守的位置。

  二品大员,封疆大吏。

  紫袍加身的那一刻,我并没有多少喜悦,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。

  参州的情况,比我想象的更糟。

  土地兼并严重,世家豪族盘根错节,吏治腐败,民生困顿。

  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,各种名目的摊派层出不穷。

  我能做的,依然有限。

  只能在夹缝中,尽量维持着基本的秩序,让百姓不至于立刻活不下去。

  但有些事,是我无能为力的。

  比如石子郡。

  当第一份关于郡守苛政,民变将起的密报送到我案头时,我就知道要出大事。

  我立刻下令调拨附近州郡的存粮,并派出得力干吏前去安抚。

  可命令还没出汴城,朝廷征调军粮的急令就到了,将周边州郡的储备抽走大半。

  我派去的人,也被郡守阳奉阴违地挡了回来。

  紧接着,就是民变,镇压,屠城……消息被层层封锁,等我知道全部真相时,满城已尽是冤魂。

 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。

  愤怒,无力,自责,种种情绪几乎将我撕裂。

  我知道郡守该死,知道朝廷有罪,可我能做什么?上奏弹劾?证据呢?

  就算有证据,皇帝会为了一个偏远郡城的百姓,去追究一个替他搜刮钱粮的能吏吗?

  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压下消息,尽量不让屠城的惨状传开,以免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和动荡。

  然后,眼睁睁看着那座城,变成人间地狱。

 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脏。

  手上没直接沾血,可心里流的血,比谁都多。

  后来,那个叫小庙肉仙的江湖浪人出现,一路杀官。

  我知道他。最初,我甚至有些隐秘的快意。

  这些蛀虫,有人收拾,也好。但随着他越杀越近,我知道麻烦来了。

  他这样搞,朝廷颜面何存?必然会派更强力的人来镇压。

  而皇帝不晓得何时与漏壶宫的人有了联系。

  明明通天台还没造好……

  三尊食祟仙,早已在汴城等候多时。

  我什么都算不得。

  在绝对的拳头面前,我就是一具傀儡。

  果然,小庙肉仙杀到汴城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
  我甚至没能见他一面,他便被漏壶宫的人拿下,折磨,然后挂上了城头。

  悬挂尸首示众的命令,是我下的。

  我必须下。

  否则,无法向朝廷和漏壶宫交代。

  下令之时,本官手稳,心像被剜了一块。

  又一个……被我逼上绝路的人。

  这些年,朝廷并非没有收到过关于“李氏余孽”的风声。

  尤其南域那边,偶尔会有关于一个厉害年轻人的传闻,手段刚猛,统江湖门派,反抗官府。

  每一次,相关的文书或密报送到我这里,我都会想办法处理掉。

  压下文牍,混淆情报,找些不相干的江洋大盗顶罪,或者干脆把事情推到某些说不清的山精野怪头上。

 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,最大的用处,或许就是能织起一张网,罩住那些可能暴露的痕迹,为那个孩子,多争取一些成长的时间。

  我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来。

  李家的人,骨子里都有那种执拗。

  恩要还,仇要报。

  只是我没想到,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,会变得如此……强大而恐怖。

  当他请来那三尊仙家,以碾压之势镇杀漏壶宫三仙时,我心中涌起的,竟然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释然,甚至有一丝骄傲。

  看,这就是我李家的种!

  哪怕家族倾覆,哪怕血脉零落,只要还有一丝火星在,就能燃起焚天大火!

  他废我双腿,审判我的罪。

  我认。

  这些罪,我背了太多年,太累了。说出来,反而轻松。

  这条路太难走了。

  敌人太强大了。

  不止是看得见的朝廷和七门,还有白玉京里那些真正掌控规则、俯瞰众生的存在。

  李家当年的灾祸,根源或许就在那里。

  我该告诉他吗?

  镇儿,我的侄儿。

  你很强,比我想象的强太多。

  但前路漫漫,凶险莫测。

  活下去。

  变得更强。

  去做我和你爹,还有李家列祖列宗,都没能做到的事吧。

  这大概是我这个不孝子孙,这个李家叛徒,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。

  今日夜空依旧浑浊,看不到星星。

  但我知道,有一颗火星,已经亮起来了。

  而且,会很亮,很亮。

  镇儿,莫要怪叔父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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