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就三天工夫,这破村子愣是变了个样。
那些塌了半截的土坯房,能修的修,不能修的干脆推平了——江野原话是“戳那儿跟坟头似的,看着晦气”。
推下来的土坯也没浪费,让猴三带着人砸碎了垫路。
原来进村那条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,愣是给垫得能走板车了。
村口那口枯井,江野让几个兄弟下去掏。
几个伤号趴井沿上往下瞅,瞅了半天没人敢动——谁知道里头有没有烂死在底下的野物。
江野气得不行,大骂他们是怂货,然后自己跳了下去。
好在他身上有功德,虽然没让他恢复修为,但是身体素质强了不少,有惊无险下还真掏出了水,只是不多,一天也就积个半人深,但总比去山下挑水强。
那俩瘦狗这几天也缓过来了,见人就摇尾巴。
有一条尤其不要脸,江野蹲着吃饭它就往他腿上蹭,蹭完了还眼巴巴瞅着他碗里的肉。
江野拿筷子指着它鼻子:“你他妈再瞅一眼试试?”狗就真瞅了。
江野叹了口气,把碗里最后两块肉扔给它。
“大哥,您对它比对我们都好。”猴三在旁边酸溜溜的。
江野头都没抬:“它不跟我顶嘴。”
猴三立刻闭嘴了。
“大……大哥。”过了半晌,猴三又凑过来,手里攥着个破本子,“您看看,这是这几天记的账。”
江野接过来翻了翻,其实就是猴三自己画的道道,一条杠代表一斤粮食,一个圈代表一捆柴,还有些鬼画符似的记号,估计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江野翻了两页就感觉有些头疼,这玩意完全就是个密码本,还是限时的,估计再过两天猴三自己都不认识了。
将本子递回去:“你记的账你自己能看懂就行,别回头把咱们自己人饿死就成。”
猴三点点头,把本子往怀里一揣,又压低声音问:“大哥,咱真就在这儿扎下了?”
江野斜他一眼:“怎么,这地方配不上你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猴三赶紧摆手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万一天狼山的人追上来……”
“追上来?”江野乐了,“不在这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你就打得过了?”
猴三摸了摸鼻子,不吭声了。
“再说了。”江野往石头上一靠,眯起眼睛,“咱们现在还是山贼吗?”
猴三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那咱们是……”
“良民啊!”江野有些恨铁不成钢,“被天狼山追得上蹿下跳的良民!大大的!”
远处传来一阵小孩的叫声。
江野抬头一看,是狗蛋带着几个孩子,正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跑着玩儿。
那几个孩子比三天前看着精神多了,脸上有了点儿血色,跑起来也不晃悠了。
有一个跑得太欢,啪叽摔了个狗吃屎,爬起来连哭都不哭,拍拍土接着跑。
“狗蛋!”江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小孩蹬蹬蹬跑过来,满头是汗,脸上还沾着土:“叔,啥事?”
江野往他身后努努嘴:“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吗?”
狗蛋使劲点头:“收拾好啦!我奶奶昨天扫了一整天,把里头那些破烂都清出去了。猴三叔还帮忙把炕重新垒了,可齐整了!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:“就是炕垒歪了,猴三叔说歪着也照样能睡,就是睡到半夜容易往一边滚。”
江野扭头看了猴三一眼。
猴三干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确实能睡,我试过了。”
江野站起来:“走,看看去。”
那间屋子在村子东头,本来是村里一个老绝户的,人死了六七年了,房子就一直空着。
江野头一回进去的时候,里头堆满了烂木头、破筐子,墙角还有一窝耗子,跟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。
江野当时就说:“这地方,收拾收拾能当学堂。”
猴三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学堂?”
“学堂。”江野说,“我教书。”
猴三愣了半天,愣是没敢问“您会教个啥”。
走到门口一看,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土坯墙重新抹了层泥,虽然抹得跟狗啃过似的,一块凸一块凹,但至少不漏风了。
窗户纸换了新的,透亮。
门也修好了,就是关的时候得往上抬一下,不然门框卡着门板。
“这门怎么回事?”江野问。
猴三挠头:“门框歪了,抬着点才能关上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把门框修直?”
“修不直,那根梁压着呢,动了怕塌。”
江野沉默了一下:“所以咱们现在是住在一个随时可能塌的房子里?”
猴三赶紧说:“就这一间!别的都没事!这间是因为当初盖的时候就没盖好,年头一久……”
江野摆摆手,懒得听了。
走进去,屋里倒是挺宽敞。
靠墙垒了一排土台子,上面铺着木板,算是课桌。
地上摆着几个草墩子,是村里那几个老太太连夜编的,有一个明显编小了,坐上去跟蹲坑似的。
墙上用锅底灰刷了一块黑板,黑不溜秋的,江野伸手摸了摸,手指头黑了一半。
最里头靠窗的位置,单独摆了一张小桌,一把椅子——那是江野的位置。
椅子是王老实从家里搬来的,据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四条腿三条一般长,坐着直晃悠。
江野试坐了一下,拿了块瓦片垫在短的那条腿底下,总算稳了。
“怎么样?”猴三跟在后面,一脸邀功的表情,“大哥,收拾得还成吧?”
江野转了一圈,点点头:“凑合能用。”
他走到那块黑板跟前,又摸了摸,这回五个指头全黑了。
他也不在意,往身上蹭了蹭,回头问狗蛋:“你们村那几个孩子,都叫来了吗?”
狗蛋掰着手指头数:“我,二妮,石头,小丫,铁蛋……一共五个,都叫了。”
“都愿意来?”
“愿意愿意!”狗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,“二妮她娘本来不想让她来,说丫头片子念什么书。后来我骗她说管饭,她立马就同意了。”
江野眉毛一挑:“骗?”
狗蛋嘿嘿一笑,露出豁了一块的牙:“也不算骗吧……您不是说念好了管饭吗?那二妮念好了不就管饭吗?我也没说谎啊。”
江野盯着他看了两眼,突然乐了:“你小子,将来是个当师爷的料。”
狗蛋不知道师爷是啥,但听出来是夸他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江野又看了看那间屋子,突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得有块牌子。”
“牌子?”猴三愣了一下,“啥牌子?”
“学堂的牌子。”江野往外走,“挂门口,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儿是干什么的。”
猴三跟在后面追:“那写啥字啊?”
江野想了想:“就叫……王家学堂吧。”
“可咱也不会写字啊。”猴三挠头。
江野回头看他一眼,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:“我不会写?”
猴三一拍脑门:“对对对,我忘了,大哥您识文断字的。”
江野没理他,出了门,在院子里找了块木板,又找了根烧了一半的木炭,蹲下来,刷刷刷写了四个大字。
王家学堂
写完端详了一下——第一个“王”字写大了,后面的字挤成一团,最后一个“堂”字下面的“土”还歪了,看着跟要倒似的。
猴三在旁边憋着,脸都憋红了。
江野抬腿就是一脚:“想笑就滚一边笑去。”
猴三结结实实挨了一脚,态度立马端正了起来:“不不不,大哥写得挺好的,一看就是字,不是鬼画符……”
江野站起来,举起木板往他脑袋上就是一下,在猴三的哀嚎中往他怀里一塞:“挂上去。”
猴三一手摸着脑袋,一手接过板子,找了几根钉子,叮叮当当一顿敲。
敲完退后两步一看——挂歪了,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。
江野斜眼看他。
猴三干笑:“那个……歪着也有歪着的好处,显眼。”
江野懒得跟他计较,往后退了两步,眯着眼睛看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。
丑是真丑。
字丑,木板丑,挂得也丑。
但挂着吧,像个意思。
他正要说话,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——
【功德+3000!】
江野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,一把扶住猴三。
猴三吓了一跳:“大哥?大哥你怎么了?是不是前两天受的伤又犯了?”
江野摆摆手,脸都白了:“别说话……”
猴三赶紧扶着他,大气都不敢出。
江野闭着眼睛,在心里问:多少?
那声音沉默了一下:三千。
江野:三……千?
那声音没再搭理他。
江野深吸一口气,慢慢睁开眼睛。
三千。
他帮全村修房子、掏井、挑水、分粮食,三天下来也才攒了不到五百。
现在立块牌子,就给三千?
他扭头看了看那块歪七扭八的木板,又看了看屋里那几个草墩子,突然觉得这玩意儿怎么瞅怎么顺眼。
歪得好。
歪得有水平。
“大哥?”猴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您没事吧?您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……”
江野回过神来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:“没事。好得很。”
读书果然能改变命运!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