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聚沙成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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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继苏合川之后,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模样,穿着洗得发灰的绸衫,手指短粗,右手无意识地捻动着,像是在拨算盘。

  他腰间真别着把紫檀算盘,珠子油亮,一看就是常年摩挲的。

  “小人赵谨,见过大人。”

  “赵谨”

  陆恒想起什么,“可是城内‘赵氏账房’家的?”

  赵谨苦笑:“正是,小人是庶出,分家时只得这把算盘和二十两银子。”

  陆恒从案头抽出一本账册,那是转运使衙门去年的漕银收支,厚厚一本,条目繁杂。

  “给你一刻钟,看看这账可有问题。”陆恒将账本递过去,不再多言。

  赵谨双手接过,也不找椅子,就站着翻。

  他翻页极快,眼睛上下扫动,右手五指在虚空里轻轻拨动。

  不到半刻钟,赵谨合上账册。

  “回大人,三处有疑。”

  赵谨声音平稳,“第七页,腊月十二日支‘河道维护银’八百两,但前后五日无相关匠作、物料记录。”

  “第二十一页,三月漕粮折银,按市价该是每石一两二钱,账上记的是一两三钱,多支了六百两,还有第三十八页…”

  赵谨说得条理清晰,数目精确到钱。

  陆恒打断他:“若让你管转运使衙门度支司,可能理清历年积账?”

  赵谨抬头,眼中闪过精光:“能给多少人手?”

  “你要多少?”

  “两个书吏抄录,三个算手核数。”赵谨道,“三个月,小人能把徐谦任内五年的账,一笔笔理清,数不会骗人,但人会骗数,账目上的手脚,瞒不过小人这把算盘。”

  陆恒笑了,提笔又写委任:“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度支司主计郎,正七品,专司账目核算、审计。你要的人手,自己去找陈安要。”

  赵谨躬身接过,手指在委任状上轻轻摩挲,像是摸着一笔好账。

  第三个和第四个,两人是一同进来的。

  走在前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四十出头,右腿微跛,走路一深一浅。

  他穿着粗布短褂,腰间皮带上别着皮尺、角尺,还有几截炭笔。

 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眼神却锐利。

  黑脸汉子的后头,跟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,肤色微黑,方脸阔口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脚上是草鞋,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子。

  这人笑起来朴实,像个老农。

  “草民林实,见过大人。”

  “小人周牧,利州人,给大人请安。”

  陆恒看向林实:“你这腿…”

  “早年修城墙,揭发包工头偷工减料,被打的。”

  林实说得平淡,“伤好了,差事也丢了。”

  “现在做什么?”

  “偶尔接点零活,修桥补路。”林实从腰间抽出皮尺,“大人若有工程,草民能勘测、能绘图、能调度工期,地基歪一寸,房子倒一片,草民最恨糊弄事的。”

  陆恒又看向周牧:“你呢?”

  周牧拱手:“小人是种地的,中过秀才,但觉得读书救不了饥民,就专心琢磨农事了。”

  周牧还从怀中掏出本手稿,纸张泛黄,“这是小人写的《秀水农话》,记了些稻麦轮作、水利排灌的法子,这几日在伏虎城灾民那里,教他们垦荒,正所谓,纸上万亩,不如脚下三分。”

  陆恒接过手稿翻了翻。里头字迹工整,图文并茂,记的都是实在的农事经验。

  陆恒沉吟片刻,提笔写了两份委任。

  “林实,周牧,授你二人正七品官职,挂职巡防使衙门,即日前往伏虎城,协助何元、黄福。”

  陆恒将委任状递过去:“林实,伏虎城要扩建,你负责工程勘测、工期调度;周牧,伏虎城万灾民要垦荒落户,你教他们农事,设计屯田方案。”

  林实接过委任,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:“大人放心,工程上的事,下官绝不含糊!”

  周牧深深一揖:“下官定让灾民有地种、有粮收。”

  二人退下时,林实走路仍是一跛一跛,背却挺得笔直。

  周牧跟在他身后,小心扶了一把门槛。

  后堂又静下来。

  陆恒走到窗前,推开窗,暮色渐浓,杭州城华灯初上。

  这一日,他见了六个人。

  两个大夫,一个船民之子,一个账房庶子,一个瘸腿工匠,一个农事秀才。

  都是寒门,都是边缘人,都是这世道里挣扎求存的角色。

  如今,都被他聚到麾下。

  周博悄声进来,递上茶:“大人,陈安问晚膳备在何处。”

  “就在这儿吃。”

  陆恒接过茶,抿了一口,“告诉陈安,明日开始,所有新授官职之人,每日晨间来衙门点卯,我要听进度,看实效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周博退下后,陆恒独自站在窗前。

  远处运河上传来隐约的船号声,那是夜航的漕船。

  苏合川此刻,该是在看运河图吧。

  赵谨该在拨算盘。

  林实和周牧,该在收拾行装,准备明日启程去伏虎城。

  温汝仁和方济,该在配药囊、画医棚图。

  这些人像一粒粒沙子,被他聚拢起来。

  聚沙成塔。

  这塔能筑多高,能立多久,就看这些沙子,黏不黏得住了。

  陆恒放下茶盏,静静望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后堂。

  戌时过半,巡防使衙门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
  陆恒伏在案前,手里攥着支笔,眼前摊着三四份摊开的文书。

  一份是伏虎城报来的新收灾民数,一份是转运使衙门积压的漕运账目,还有两份是各州县报上来的今年商税收缴预估。

  烛火晃得人眼晕,陆恒揉揉眉心,刚要伸手去端茶,却摸到一只温软的手。

  “茶凉了。”张清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  陆恒一怔,回头。

  张清辞不知何时进来的,就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个新换的茶盏。

  她穿着件月白色长裙,外头罩了件浅青色比甲,头发松松挽着,没戴什么首饰,只插了根素银簪子。

  烛光映着她半边脸,柔和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张家大小姐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?”陆恒接过茶,抿了一口,水温正好。

  “来看看你。”

  张清辞绕到他身侧,扫了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,“这些时日,你都快长在这衙门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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