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八,傍晚。
吴县,临时行辕。
陆恒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两份战报。
一份是李魁的,水师大捷,掌控水道。
一份是潘美的,八股沟惨胜,折损六百。
沈白垂手站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
良久,陆恒放下战报,揉了揉眉心。
“潘美那边,伤员安置好了吗?”
“安置好了。”沈白赶紧说,“重伤的送回吴县,轻伤的随军,阵亡的尸体正在运回,准备安葬在吴县西郊,立碑。”
陆恒点头:“抚恤呢?”
“按三倍发,阵亡的每人一百五十两,伤五十两,钱丰已经在筹钱了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吴县抄没的银两还剩一些,加上吴江县那边…”沈白试探问了句,“实在不行,从杭州调。”
陆恒摆手:“不用,先用这边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城墙上点了火把,像一串珠子。
“两千边军溃兵”,陆恒喃喃,“盖升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?”
“北疆兵败后,溃兵四散。”沈白说,“有的逃回老家,有的落草为寇,江南富庶,不少溃兵往这边跑,碰巧盖升许以重利,自然有人投靠。”
陆恒沉默片刻,“给潘美回信,让他原地休整,等我率军合兵,不许再贸然进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李魁那边,准他收编沿河帮会吗,至于许的官职,从巡防营里拨虚衔,队正、哨长之类,不占实缺,但给饷银。”
沈白一一记下。
陆恒转身,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册子。
这是沈白刚递上来的,苏州可用人才的名单。
蛛网暗中搜集的,十几个人名,后面附着简况。
陆恒翻开。
第一个名字:冯敬贤,苏州冯氏旁支,曾任翰林院编修,因不愿依附任何党派,被排挤致仕。
第二个:方启正,原苏州府税司主官,精于算术、善理财赋,但因不肯帮知府做假账贪污漕银,被陷害入狱三年,刚出狱即逢乱。
第三个:赵德威,原边军退役百户,因伤回乡,开武馆为生。乱中逃到乡下,组织各村青壮,传授简易战阵,使贼寇不敢轻犯。
陆恒一页页翻过去。
名字,出身,专长,乱中表现。
简单几行字,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陆恒合上册子。
“这些人,接触过了吗?”
“接触了几个。”
沈白说,“冯敬贤愿意出山,但要求‘账目清明’;赵德威说只要不打穷苦百姓的主意,让他干什么都行,方启正有些犹豫。”
陆恒想了想:“等苏州城破了,再去见见!”
陆恒坐回案前,提笔写信。
给李魁的:漕运事大,放手去做,沿河帮会,恩威并施,不听话的,杀几个立威。
给潘美的:休整待命,深沟高垒,边军溃兵擅野战,不擅攻城,等我到了,再议破敌之策。
写完两封信,封好,交给沈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白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名单,“这是李魁将军递上来的,沿河帮会头目的名单,一共二十七人。侯吉已经接触过了,其中十九人愿意归顺,五人观望,三人拒绝。”
陆恒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。
名字后面标着籍贯、势力范围、手下人数。
“拒绝的那三个,什么来头?”
“一个是私盐贩子,叫王老七,手下两百多人,控制着苏州到常州一段水路;一个是渔霸,叫刘大牙,太湖上的渔船都要给他交份子钱;还有一个是漕帮的一个香主,叫何九,漕帮虽然散了,但还有些老人听他号令。”
陆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王老七和刘大牙,让李魁处理;何九先留着,漕帮的人,以后可能有用。”
“是。”
沈白退下。
陆恒独自坐在案前,拿起那份苏州人才的名单,又翻了一遍。
冯敬贤,吴启正,赵德威…
还有后面那些名字:落魄书生,退伍老卒,商贾子弟,佃户出身…
乱世像一面筛子,把人都筛了一遍。
有的筛下去了,有的筛上来。
他想起八股沟那六百多个再也回不来的兵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了。
陆恒吹熄灯,和衣躺下。
清晨。
陆恒起身,系好衣带,走到窗前。
晨雾弥漫,看不清远处。
洗漱完,简单吃了点东西,又坐回案前。
案上摊着地图。
苏州城像一块巨石,堵在江南腹地。
他手指从吴县划到苏州,又从苏州划到常州。
然后停住。
窗外,雾渐渐散了。
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
陆恒眯起眼,“沈白,披甲!”
徐家营大营外,七千三百人列阵。
四千一百老卒,三千两百新兵。
青旗招展,枪矛如林。
陆恒骑马立在阵前,山文甲外罩深青大氅,没戴头盔,头发束在脑后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一双眼睛扫过阵前每一张脸。
徐思业打马过来,抱拳:“大人,徐家营整军完毕,随时可以开拔。”
陆恒点头:“新兵练得如何?”
“队列齐整,枪阵初成。”徐思业说,“见了血才知道真本事,但士气可用。”
陆恒看向阵中。
那些新兵站得笔直,手紧握枪杆,有人紧张得嘴唇发抖,有人眼里闪着光。
但没人退缩。
“饷银都发了?”
“发了,每人五两六钱,安家费另算。”
“伙食?”
“一日两餐,三天一顿肉,这五日,吃了两顿肉。”
陆恒嗯了一声,策马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弟兄们。”陆恒开口,声音穿透风雪,“今日,咱们要进军苏州城。”
阵中鸦雀无声。
“苏州城里有贼兵三万,咱们七千。”
陆恒继续说,“仗不好打,会死人,可能今天还站着说话,明天就躺下了。”
“怕不怕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怕,是应该的。”陆恒说,“我也怕,怕打输了,怕兄弟们白白送命,怕家里的爹娘妻儿没人照顾。”
寒风呼啸。
“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”陆恒沉声,“苏州的百姓在等,等粮食,等活路;吴江县、吴县分了田的百姓也在等,等咱们打赢了,他们才能安安稳稳种地。”
陆恒勒马转身,面向苏州方向。
“这一仗,不为朝廷,不为功名。”他说,“为的是咱们身后的百姓,为的是江南千万个像咱们一样的苦命人。”
陆恒拔剑,剑指东方。
“徐家营!”
“在!”七千人齐吼,声震四野。
“开拔!”
鼓声擂响。
队伍动了。
老卒在前,新兵居中,辎重在后。
长龙般的队伍踏雪而行,脚印深深浅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