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知府衙门的告示贴了出来。
高知府因守城劳累,旧疾复发,已上书朝廷告老还乡。
常州政务暂由都讨使陆恒代管。
消息传开,反应不一。
城北粮仓那边,那几个闹事的官员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悻悻地散了。
运粮车终于顺利出了城,开始在城外设粥棚。
饥民像潮水一样涌过去,黑压压的人群排成长队,每一张脸都是麻木的,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衙门里,几个主簿和书吏聚在廊下窃窃私语。
“真就这么交了?”
“不交能怎样?你没看见陆恒的骑兵在街上巡逻吗?”
“可他也太嚣张了!这才刚解围,就要夺权。”
“嘘!小声点!”
说话的人噤了声,因为看见沈白从正堂走出来。
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扫过他们时,每个人都觉得后颈一凉。
沈白没停留,径直出了衙门,上马往城西去。
他要去见第一个人。
城西,何府的门匾上挂着白布。
府里很安静,只有灵堂前的长明灯在风里晃着。
何永川跪在儿子的灵位前,背挺得笔直。
四十二岁的他,两鬓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爬满了皱纹。
“何先生。”沈白站在门口。
何永川没回头,依旧跪着。
“是陆大人派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儿已死,再多封赏又有何意义?”
何永川忽然说,“我儿何文,今年二十三岁。聂阳攻城那日,他带着三百族丁上城墙,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,石头没了就肉搏,他被三杆长枪捅穿,从城墙上摔下去,找到的时候,脸都砸烂了。”
何永川说的很平静,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沈白沉默片刻,说:“聂阳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永川终于转过身,眼睛红得可怕,但没有泪。
“我要他的尸体。”
“陆大人说,首级要上交朝廷。”沈白走近几步,从怀里取出一卷纸,“但尸身可以交给何家处置,还有这个。”
沈白说着把纸卷展开。
那是一份碑文的草图。
顶端写着七个大字:常州抗贼忠烈碑。
下面是一列列名字,第一个就是“何文”,后面跟着籍贯、事迹、战死的时间地点。
再往下,密密麻麻,全是守城时战死的人。
何永川盯着那幅图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抚过“何文”两个字。
“陆大人还说什么?”
“陆大人说,常州需要人主事。”沈白收起图卷,“何先生族望深厚,熟悉本地,若能出面安抚乡里,推行新政,常州才能真的活过来。”
“新政?”何永川抬眼。
“清丈田亩,分给无地之民;开仓放粮,以工代赈;编练乡勇,维护地方。”沈白语气忽而转冷,“还有,把该杀的人杀了,该赏的人赏了。”
何永川慢慢站起来。
跪得太久,腿有些麻,他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聂阳的尸身,什么时候能送来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何永川说,“明天我埋了我儿子,后天,我去见陆大人。”
沈白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何永川叫住他,“陆大人真会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碑上?传与后世?”
沈白在门口停下,侧过脸,“陆大人说的话,从来没有不算数的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。
灵堂里又只剩下何永川一个人。
他看着儿子的灵位,这一次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号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流泪,肩膀微微耸动。
长明灯的火苗跳跃着,在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
常州城迎来了平定后的第一个夜晚。
街上还有零星的哭声,那是失去了亲人的人家在办丧事。
更多的房子里,人们挤在一起,分食着刚刚领到的粥米。
城门楼上,陆恒站在那里,看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沈磐站在他身后,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:“公子,那些骂你的官员,真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陆恒笑了笑,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转身走下城楼。
夜风凛冽,吹动着陆恒身上的披风。
远处,知府衙门的方向,还有几盏灯亮着。
那是蛛网的人还在整理卷宗,把一个个名字、一桩桩罪行,清清楚楚地列出来。
明天,太阳升起的时候,常州就要换天了。
而今晚,还有人睡不着。
比如府衙东厢房里,那个白天闹得最凶的瘦高个,常州户房主事刘禹。
他此刻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,桌上摊着一封信,是他连夜写给在京城座师的求助信。
写到一半,写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高源倒得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,而那个姓陆的年轻人,从进城到现在,除了去见了高源一面,再没有其他动作。
这不像要夺权,倒像是…
刘禹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,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。
刘禹浑身汗毛倒竖,冲到窗边猛地推开。
外面只有空荡荡的院子,和一轮冷冰冰的月亮。
“错觉吗?”他喃喃自语,心脏却狂跳不止。
不是错觉。
对面的屋脊上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,融进夜色里。
那是蛛网的暗哨,从刘禹开始写信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盯着他。
今夜,常州很多人都会被这样盯着。
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聂阳的无头尸体被送到了何府。
尸体用草席裹着,但血腥味还是很重。
何永川站在院子里,看着家丁打开草席,那具无头尸体映入眼帘。
韩震亲手砍下了聂阳的头,装进石灰盒里,那是要送往京城请功的。
剩下的部分,交给了何家。
何永川看了很久,然后摆了摆手:“埋了吧!埋在我儿子坟旁边,但要隔十丈远,我儿子不能跟这种东西挨着。”
家丁们应声抬走尸体。
何永川转身进了书房,开始洗漱更衣。
他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对着铜镜看了很久,直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。
出门前,他去了趟祠堂。
何家的祠堂很大,香火常年不断。
何永川跪在蒲团上,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亲,祖父”,何永川对着牌位低声说,“儿子今天要去做一件事,可能会让何家卷进更大的风波,但也可能给何家挣一条新的路。”
牌位静默无声。
何永川站起身,推门而出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