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二十三年五月初九,天刚蒙蒙亮,潘桃就喊起来了。
陆恒被人从睡梦里叫醒,披上衣裳就往外跑。
潘桃的院子在东边,他一路小跑过去,头发都来不及梳。
到了门口,稳婆把他拦住。
“侯爷,产房重地,男人不能进。”
陆恒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,急得直转圈。
张清辞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,从后面慢慢走来。
楚云裳抱着八个月大的陆安跟在旁边,柳如丝和林素心也来了,站在院子里等着。
“你别转了,转得我眼晕。”张清辞瞪了他一眼。
陆恒停下脚步,讪讪道:“我这不是急吗?”
柳如丝摇着团扇,笑道:“侯爷,女人生孩子都这样,您放心,小桃的身子骨结实,没事。”
话音刚落,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。
陆恒脸色一惊,又想转圈,被张清辞一个眼神定在原地。
一个时辰后,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
陆恒猛地冲上去,差点撞在门上。
稳婆推门出来,满脸喜色。
“恭喜侯爷,是位千金!母女平安!”
陆恒愣了一愣,然后咧嘴笑起来。
“女儿?女儿好!女儿好!”
他一脚跨进去,稳婆想拦都拦不住。
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,但陆恒像没闻到似的,直奔床边。
潘桃躺在床上,脸色发白,头发被汗浸透了,贴在脸上。
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,正低头看着。
陆恒凑过去,看着那个小东西。
小小的,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,小嘴一动一动的。
丑得像个没长开的小猴子。
陆恒却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。
“我抱抱。”
他从潘桃怀里接过孩子,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那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,打了个哈欠,又睡着了。
陆恒看着那张小脸,眼眶有些发酸。
潘桃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轻声道:“侯爷,是女儿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。
陆恒抬起头,看着她,不以为然道:“女儿怎么了?女儿好!”
他抱着孩子在她床边坐下,笑着说:“女儿是爹的小棉袄,儿子长大了要顶门立户,要打仗,要操心,累得很。女儿多好,宠着就行,想怎么宠就怎么宠。”
潘桃心中一动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陆恒慌了,赶紧把孩子放在一边,伸手给她擦眼泪。
“哭什么?生孩子太累?还是疼?”
潘桃摇摇头,哽咽道:“妾身以为……以为侯爷想要儿子……”
陆恒哭笑不得。
“我想要什么?我想要你平平安安,想要孩子平平安安,儿子女儿都一样,都是我的心肝。”
潘桃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嘴角弯起来,是在笑。
陆恒把她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坐月子不能哭,伤眼睛。”
潘桃在他怀里点点头,慢慢止住了哭。
从那天起,陆府上下都知道,侯爷变了。
以前他忙完公务,回府第一件事是去正房看张清辞,问问今天怎么样,肚子里的孩子闹不闹。现在倒好,进门先往东院跑,去看那个刚出生的小丫头。
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,一抱就是半个时辰。
有时候抱着抱着,自己先睡着了,就那么靠在椅子上,父女俩一起打呼噜。
张清辞挺着肚子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院的方向,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夏蝉在旁边小声道:“夫人,侯爷又去那边了。”
张清辞嗯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夏蝉跟上,忍不住嘀咕:“夫人,您说侯爷这对安公子都没这么上心过。”
张清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安公子是男丁,严一点好,女儿嘛……”
张清辞脸上挂着一丝笑意,没往下说。
夏蝉不敢再问了。
张清辞继续往前走,手轻轻抚着肚子。
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,劲还挺大。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儿子是继承人,是要吃苦的。
女儿嘛……娇养着,也没什么不好。
只是看着陆恒对那小丫头那股宠溺劲儿,她心里还是有一点……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就那么一点点。
陆安八个月大,正是好玩的时候。
楚云裳抱着他出来晒太阳,正好遇见陆恒从东院出来。
“侯爷。”楚云裳笑着行礼。
陆恒点点头,凑过去看陆安。
小家伙胖乎乎的,见了他就咧嘴笑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陆恒伸手逗了逗他,陆安抓住他的手指,往嘴里塞。
“这小东西,什么都往嘴里放。”陆恒笑着抽出手指。
楚云裳看着他,轻声道:“侯爷,陆安会叫爹了。”
陆恒一愣:“真的?”
楚云裳低头哄孩子:“安儿,叫爹。”
陆安看着她,又看看陆恒,小嘴张了张,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“哒”。
陆恒乐了,把他抱过来,亲了一口。
“好儿子!再叫一个!”
陆安又“哒”了一声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
陆恒也不嫌脏,用自己的袖子擦擦,又亲了一口。
楚云裳在旁边看着,心里暖暖的。
侯爷虽然疼女儿,但对儿子也不差。
满月宴那天,陆府大摆宴席。
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,送礼的送礼,道贺的道贺,热闹得很。
陆恒抱着陆萱,站在正厅里接受道贺。
小丫头今天穿了件大红的小衣裳,头上戴着个虎头帽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。
“侯爷,恭喜恭喜!喜得千金!”
“侯爷好福气!这闺女长得真俊!”
陆恒笑得合不拢嘴,抱着女儿让人看。
有人想凑近了摸摸孩子,他立刻侧身躲开。
“看看就行,不许摸,手上有细菌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“细菌”是什么,但看他那护犊子的样儿,都识趣地缩回了手。
角落里,宁贵妃坐在席上,端着一杯酒,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陆恒抱着女儿,脸上那笑容,和平时不一样。
平时他也笑,但那笑是应酬客气的,有时还带着几分算计。
此刻这笑,是真的,从眼里透出来的那种。
他低头看女儿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宁贵妃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男人,杀人时不眨眼,算计人时面不改色,可对着这么个小东西,却软得像一团泥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是个好父亲呢。
她对他,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