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如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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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早上六点五十,林深醒了。

  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
  那阵铃声又尖又急,把她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 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手机,手指在床头柜上划拉了两下,碰到一个冰凉的、方方正正的东西,拿过来一看,是一只翻盖手机。

  浅蓝色的,圆弧状,半个巴掌大小正好放在手心。

  手机盖正中间是透明的,可以直接看到手机屏幕。

 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——“06:50”,下面是一行小字,“闹钟”,再下面是一个小小的“停止”键。她翻开手机盖按了一下,铃声停了。

  世界安静了。

 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。

  觉得自己的脑袋浑浑噩噩的,像一片浆糊。

  有点懵逼。

 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。她按了一下手机按键,屏幕亮了,时间是六点五十一。

  她又按了一下,屏幕灭了。

  她又按了一下,又亮了。

  然后她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
  一间屋子,是那种出租房,城中村民房的小单间。

  不大,大概二十平左右,是一个小单间。

  天花板正中央是一盏白炽灯,圆形的灯泡边沿有一圈灰色的灰,灯泡发出微微发黄的暖光,不是很亮,但也足够看清整个房间。

  床头靠窗放着一张书桌,木质的,边角有些磨损,桌面上铺着一块透明的软玻璃,软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,是动画片人物。

  一个黄头发的家族被灭的废太子。

  一个被喂了药全身缩水的万年小学生。

  还有一个挖着鼻孔的白头发。

  书桌上面摆着一台台式电脑,液晶显示器,主机箱放在桌子下面的格子里,能看到电源灯亮着一颗绿色的光点。

  旁边床角的墙上是一个黑色亚克力板组合成的拼接衣柜,柜门旁边贴着一面全身镜,镜子里映着对面床头墙上的一张海报,海报上是一个穿裙子的女明星,林深眯着眼睛看了两秒,哦,一个湾湾女明星。

  代表作是霸道皇帝爱上前朝公主。

 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。

  身上穿着一件又大又宽松的t恤,前面印着那只电气老鼠的图案。

  她总觉得记忆有点断片。

  但又说不上来是从哪里断的片。

  她晃了晃脑袋,想让自己清醒一点,但晃完之后,脑袋更晕了。

  “林深!林深!你睡醒了没有?睡醒了开下门!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清亮和活力。

  林深认出了那个声音——张彩虹。

  她掀开被子,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  她赶紧穿上拖鞋走到门口,拧开门锁,拉开门。

  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,墙壁刷的是白色的乳胶漆,下半截已经有些发灰了。

 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天光从那里透进来,灰白色的,不是很亮,但足够看清面前站着的人。

  张彩虹。

  很年轻的张彩虹,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紫色的睡衣裙子,裙摆到膝盖,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。

  “哎,烦死了,”张彩虹一看见林深就开始抱怨,“我那边一大早水管爆了,现在不能用水。我在你这里刷牙洗脸哈。”

  她说着,侧身从林深旁边挤进了房间,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。

  林深还站在门口,保持着开门的姿势,看着她走进房间,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卫生间。

  说是卫生间,其实就是阳台边上的一个小蹲坑,整个卫生间也就一平米。

  洗漱的话是在卫生间边上阳台的水槽。

  林深跟着走到阳台。

  握手楼,和对面栋的屋子离得很近很近,大概也就一米。

  阳台用不锈钢的防盗网封着,上面还晾了几件衣服。

  张彩虹一边刷牙,一边叽里咕噜地说。

  “他们说第二生产线的今天要通宵,一个小时16块钱。”

  林深啊了一声,然后“哦。”了一句。

  通宵啊,正常,年底赶工很多厂长白班都会通宵。

  工厂多出点货,等寒假放假了,也能多点库存。

  工人也能多赚点钱回家。

  张彩虹刷完牙,又很主动的拿起林深的洗面奶挤了一大坨,往脸上糊。

  然后捧着水冲干净。

  她脸上挂着水珠,皮肤白里透红,都是少女独有的青春感。

 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,转过头看着林深,眨巴眨巴眼睛,“你发什么呆呢?赶紧洗漱换衣服,这都快七点了。”

  她们是早上7:20开工,虽然工厂就在附近,走路过去只要5分钟,但还要去买早饭,所以时间还是有点赶的。

  林深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“什么工厂”—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  她想起来了。

  这一年,她17岁。

  职高三年级,在学校校招的电子厂打工实习。

  这个厂算挺大的,而且本来不要本地人的,因为本地人要交五险,外地人只要交三金就行了,对工厂来说招本地人成本更高。

  可是跟他们学校有合作关系,所以就从他们学校招了一批人,一共好像招了五十几个。

  然后过了不到一个月,好像陆陆续续绝大多数人都辞职走了,现在留下来了估计不到10个。

  她和张彩虹就是留下来的之一。

  张彩虹见她不动,走过来推了她一把,“快去快去,我先回去换衣服,你好了叫我。”

  然后拿起书桌上的牙刷和漱口杯,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,

  林深开始刷牙洗脸。

  然后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——两件t恤,一件连衣裙,两条运动裤,两条牛仔裤。

  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她只是觉得,有些事情,好像不太对。又好像,没有什么不对的。

  她拿了一件t恤,一件运动裤往自己身上套。

 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,由远及近,然后是敲门声,然后是张彩虹的声音:“林深,你好了没有啊?再不走要迟到了!”

  林深回头喊了一声,“来了。”

  林深匆匆忙忙拿起旁边的梳子,扎了个高马尾。

  镜子里的她,十七岁。眼睛亮亮的,皮肤白白的。

  林深对着镜子,慢慢地、试探性地笑了一下。

 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。

  林深收回笑容,关上卫生间的灯,拿起书桌上的钥匙和手机,走到门口。

  林深伸出手,关了灯。

  白炽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
  林深和张彩虹一起往下走。

  这栋楼是老式的六层居民楼,没有电梯,楼梯间的水泥地面磨得发亮,扶手的绿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。

  每层拐角处的墙上都贴着小广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搬家拉货、高价回收旧家电,花花绿绿的,什么都有。

 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

 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老太太冲她们笑了笑:“上班去啊?”

  林深不认识她,但嘴巴自己就开了口:“嗯,张奶奶,您吃过了?”

  “吃过啦吃过啦,你们快去吧,别迟到了。”张奶奶摆了摆手,又闭上了眼睛,继续晒太阳。

  林深笑着点头说好。

  中途又遇到了几个同一个工厂上班的工友。

  跟林深打招呼,林深就挨个回应。

  张彩虹瞅林深,“哎,你今天好像特别热情啊。”

  平时的林深不是这样的,虽然称不上害羞腼腆,但也没有这么落落大方。

  林深眨眨眼,“是这样吗?”

  张彩虹点头,“是这样的!”

  林深想了一下,说,“哦,可能是今天发工资了,心情好吧。”

  城中村和工厂之间有一条百米的路。

  早餐摊子一个挨着一个,卖什么的都有。

  包子馒头,清粥小菜,各种煎饼,肠粉,簸箕板,小面包,拌粉拌面。

  洋洋洒洒的一大堆,各种味道交织在。

  林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觉得还挺好闻。

  然后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, 她明明天天都走这条路,天天都吃这条街上的早饭的,但她总觉得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了一样。

  林深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了下来。

  铺子不大,一个蒸笼摞一个蒸笼,堆得比人还高,白茫茫的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往外冒,模糊了老板的脸。

 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,动作麻利地掀开一笼包子,热气一下子涌出来,带着猪肉大葱和香菇青菜的香气。

  “老板,一个菜包子,要韭菜馅的,还要一个肉包子,一个茶叶蛋。”

  林深说着,手已经伸进口袋里去摸钱了。

  她的手指碰到几张纸币和几个硬币,掏出来一看——两张五毛的,一张一块的,一张两块的,还有几个一角一角的硬币。

  嘿,这两块钱的纸币,还挺漂亮的。

  她把那张两块的递过去,老板接过钱,然后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装进塑料袋,又从锅里捞了一个茶叶蛋,单独装了一个小袋子,一并递过来。

  林深接过袋子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一块钱的硬币,又看了看手里的早餐,心里突然窜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——真便宜。

  两个包子,一个茶叶蛋,居然才两块钱。一块钱一个的肉包子,五毛钱一个的菜包子,五毛钱一个的茶叶蛋。

  真便宜啊……

  张彩虹也买好了,一个菜包子,一杯豆浆,一个茶叶蛋,也是两块钱。

  她端着豆浆杯,用吸管戳破了封口膜,吸了一口,皱起了眉头,开始了她的碎碎念:“哎,工资没有涨,东西倒是涨得很快。以前一个菜包子才三毛钱的,现在都要五毛了。还有豆浆,以前只要五毛钱一杯的,现在居然要一块了。

  “再这样下去,早饭都吃不起了。”

  林深眨眨眼,“啊,很贵吗?我觉得很便宜啊。”

  张彩虹震惊了,“……我去!林深你怎么了?你是不是感冒了?”

  “我一大早就觉得你今天好像怪怪的,等一下到厂里找医生看一下吧。”

  见了鬼了,林深居然会觉得早饭两块钱便宜。

  林深咬了一口肉包子,肉包子的馅很香,肥瘦相间,汤汁浸透了面皮的内层,咬一口,油汪汪的,烫得她吸了一口气,但舍不得吐出来,就那么含在嘴里,慢慢地嚼。

  “啊,可能是马上要发工资了吧,所以财大气粗了点。”

  林深继续拿工资说事儿。

  她们一边走一边吃,穿过早餐一条街,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。

  马路尽头是一扇大铁门,铁门上方横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,上面写着几个漂亮的大字——“xx电子厂”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的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抽烟,有的蹲在路边吃早餐,看见她们走过来,有人远远地打了个招呼:“小林,小张,今天挺早啊。”

  “早。”林深又自动回复了,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
  厂区很大,每个人都走向自己所在的部门。

  打卡机挂在车间路口旁边的墙上,就是那种老式的喷墨打卡机,灰色的外壳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砖头。

  墙上钉着一排钉子,每个钉子上挂着一张半个A4纸大小的工牌,卡片上面印着工号、姓名和部门,空白处已经密密麻麻地打满了黑色的小字——每一天的上班时间、下班时间,一格一格的。

  每个人走到打卡机前,找到自己的工牌,把卡片塞进机器下面的缝隙里,机器“咔嗒”一声,卡片上就多了一行黑字,显示着此刻的时间。

  林深找到自己的工牌——工号0268,林深,包装部。她把卡片塞进打卡机,“咔嗒”一声,抽出来,上面多了一行字:07:23。她把卡片挂回墙上,在旁边等了一下张彩虹,张彩虹也打完了,两个人一起跟着人群往厂区深处走。

  包装部的工作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也不难,甚至是工厂里面最轻松的一个部门了。

  但就是——熬人。每天七点半上班,中午只有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。

  吃完饭就继续上班,中间几乎没有停的时候。

  计件工资,一箱多少钱,多劳多得。

  下午下班时间说是5:30但基本上都是要加班。

  尤其是现在忙的时候。

  加班到晚上9点多10点都是正常的。

  你不加班还不行,工厂打工靠的就是加班赚钱,不加班的话一个月1350块钱的工资,付了房租水电费之后再吃个饭,他们这种学生还好,那种已经结婚的要家养孩子的是肯定不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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