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照在万汇阁前的石阶上,比昨天亮了一些。我站在门外,耳朵后面的青铜小环有点温热。洞天钟里药气流动,青髓藤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。阿箬站在我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,背着竹篓,手搭在手腕上的毒藤护腕上,眼睛看着门里进进出出的巡守弟子。程雪衣站在我右边,袖子里的玉简没拿出来,只是用眼角瞄着厅堂里面。
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,也没有进去。
昨天送来的丹药已经收了,三百颗疗伤丹,二百颗凝气丸,一样不少,按约定来的。今天是来取第一批药材的。
门开了,还是那个执事陆明舟。他穿着青金色长袍,腰上挂着“万汇”玉牌。他笑着对我说:“陈道友早。”
我点点头,走进去。
大厅和昨天差不多,乌木桌还在原来的位置,旁边多了两个人,像是管事,正在小声说话。看到我们进来,他们不说了。其中一个人看了我一眼,又马上移开视线。
陆明舟带我们坐到客位上,有随从端出一个木匣子,打开后里面是一堆药材。
“这是你们要的基础辅料,已经按契约准备好了。”他说,“主药我们也调了寒心草、火纹兰、铁骨藤三种,都是库里的存货,品质还可以。”
我伸手拿出一株寒心草,手指顺着茎往下摸,用灵识扫了一下年轮。两年生的,根节发黄,药性不到七成。
“我要的是三年生的。”我说。
“哦?”陆明舟挑了下眉毛,“这批已经是最近收的最好的了。三年生的很少,市价贵很多,如果全按这个标准买,成本太高。”
我没说话,从药囊里拿出另一株草药——是我昨晚从洞天钟里取出的一截寒心草,正好三年,根须饱满,灵气稳定。
我把两株草并排放在桌上。
“这一株,是你给的。”我指着左边那株,“这一株,是我自己种的。”
陆明舟仔细看了看,脸色慢慢变了。
旁边一个管事突然开口:“这也不一定是他自己种的吧?说不定是以前存的老货。”
我没理他,只对陆明舟说:“我可以不要高价,但药材必须达标。你们要我供丹,就得让我炼得出好丹。低品的辅料我能接受,主药绝不能降级。”
厅里安静下来。
这时阿箬轻声说:“寒心草每圈年轮代表一年,断面能清楚数出来。这位大人给的这株,确实是两年。而陈大哥这株,第三圈完整闭合,是满三年的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说得清楚。
那管事脸一变,还想说什么,被陆明舟抬手拦住了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陆明舟终于开口,“是我们考虑不周。这样吧,主药部分你列清单,我们专门采购,价格按市场实价报给你,怎么样?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我只要三品以上的主药走专线供应,辅药还走你们原来的渠道,减轻你们负担。”
陆明舟想了想,点头:“成交。”
事情谈妥,气氛轻松了些。随从重新整理药材,把不合格的撤下去,登记新的单子。
我以为这就结束了。
半个时辰后,我去后院取第二批药材,在转运房外听见一句话。
“不过是个散修,还敢挑三拣四?真当自己多重要了。”
我回头一看,正是刚才那个管事,正对着另一个巡守冷笑。
我没出声,进了转运房。
柜台上放着几筐刚送来的火纹兰。我随手抓了一把,用灵识一扫,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些兰叶边缘焦黑,根部发黑,明显受过火毒影响,药性混乱,根本不能用来炼丹。
可清单上写的是“无损三年火纹兰”。
我拎着这筐药走出门,正好撞见那管事还在原地说风凉话。
“下次再送来这种货,我不止退单。”我把药筐往地上一放,声音不高。
两人一愣。
我盯着那管事:“你是故意换的,对不对?清单写得很清楚,你却送劣药进来。是你看不懂,还是觉得我好骗?”
他脸涨红:“谁换药了?这就是库里的货!你自己不会挑?”
“库里?”我冷笑一声,从怀里抽出供货附件,摊在柜台上,“你看清楚,‘三年生、无火毒染、脉络清朗’,白纸黑字。你送来的这批,别说三年,连安全期都没过。”
周围已经有几个巡守围了过来。
我不再多说,当场拿出丹炉,放进三株合格的火纹兰,点火三息,炼出一颗丹药,颜色金黄,药香清淡。
再取三株劣药,同样手法。
炉火刚起,还没成丹,就“啪”的一声炸响,炉盖弹开一角,冒出黑烟,丹药碎裂焦黑。
我把好丹和焦渣并排放在柜台上:“这就是差别。用好药,九成能成;用你这药,炸炉都算轻的。”
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管事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
我收起丹炉,袖子一甩,余火在炉口炸出三声脆响,震得屋檐下的铜铃乱响。
“我签的是供货契,不是受气契。”我说,“下次再有人动我的药材,我不退单,也不吵——我就停供。你们自己去跟那些等着疗伤丹的人解释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回到前厅时,陆明舟已经在等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脸色严肃,“张管事已经被撤职,交给执法堂查办。这批火纹兰的问题,我们会追查到底。”
我没多问,只说:“我只关心能不能按时拿到合格药材。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而且从今天起,你的主药专线由我亲自负责。任何人不得插手。”
我点点头。
本以为这事完了。
下午,商会两个执事同时召见我,说是“商量后面的合作”。
议事厅里气氛比上午紧张。
除了陆明舟,还有一个姓赵的执事坐在边上,眼神很锐利。
“陈道友本事不小,我们都佩服。”赵执事开口,“但你也看到了,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听话。有人不服管,有人想惹事。”
我听着。
“为了合作顺利,我们建议——派一个人跟着你,监督药材使用和丹药产出,每月检查一次。”
我摇头:“不行。”
“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是流程需要。”
“流程可以改。”我说,“你们派人看我炼丹,等于把我架在火上烤。我一个人炼,清净;多一个人盯着,反而容易出错。”
“那怎么保证你不偷工减料?”
“契约写了数量和品质。”我说,“你们可以验货,可以抽查,但不能看过程。这是我底线。”
厅里没人说话。
程雪衣这时开口:“他要是想糊弄你们,五天前就不会准时送第一批丹药。那天他完全可以拖,可以赖,但他没有。现在你们让他带个尾巴,是什么意思?防贼吗?”
陆明舟皱眉:“我们只是想让合作更透明。”
“透明不是监视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答应一件事——你们每月派一个人来验成品丹药,当面测试药效,没问题就拿走样本,有问题当场退单。但炼丹过程,绝不开放。”
赵执事还想说话,程雪衣又说:“你们最怕的不是他跑,是他在关键时刻断供。可他要是真跑了,早就走了。他还在这儿,说明他愿意合作。逼太紧,反而把他推走。”
陆明舟看着我:“你能保证三个月内推出一款新丹作为回报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除了基础疗伤丹和凝气丸,我会加供一种‘清瘴丸’,专治阴毒侵蚀,适合巡守日常服用。量不大,每月五十枚,免费给,算是诚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最后,陆明舟点头:“好。验货可以,派人不行。副使的事,取消。”
赵执事虽然不甘心,也只能同意。
会议结束,我起身离开。
走出议事厅时,阿箬小声问:“真的会出清瘴丸吗?”
“已经在炼了。”我说,“洞天钟里养着几株雾隐莲,再三天就能用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。
程雪衣走在最后,收起玉简,低声说:“他们不会再轻易试探你了。”
我没回头,只摸了摸耳后的青铜小环。
温度已经降了。
风吹过回廊,掀起我灰青色道袍的一角。
洞天钟在我体内缓缓运转,药气像溪水一样流过经脉。青髓藤的叶子又晃了一下,像在点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