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12月1日，星期五，上午九点，帕罗奥图。
陆彬站在衣柜前，系领带。
这是他这周第二次系领带。上一次是周一，谈那场谈话。今天是周五，收网的日子。
冰洁从浴室出来，头发还湿着，看着他。
“紧张？”
陆彬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的位置。
“有一点。”
冰洁走到他身后，伸手帮他把领带后面的领子整理好。
“几点去公司？”
“十点。玛丽姐去接苏珊，我直接过去。”
冰洁收回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陆彬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不是要去斯坦福？”
冰洁摇摇头。
“推了。今天陪你。”
陆彬沉默了一秒。
“好。”
上午九点半，特斯拉驶出车库。
冰洁坐在副驾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，屏幕上是一份时间表。
“九点，赵以宁把演讲稿发出去。九点十五，对方确认收到。九点三十，对方开始打印分发。”
陆彬听着。
“十点，玛丽姐接到苏珊。十点半，苏珊到公司。十一点，她把真正的演讲稿过一遍。”
冰洁顿了顿。
“下午一点，皮特·霍夫曼到。一点半，卡罗尔和康纳利到。两点，研讨会开始。”
陆彬点点头。
冰洁看着他。
“彬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卡罗尔拿到那份假的演讲稿，会怎么做？”
陆彬想了想。
“他会准备问题。会在苏珊讲完之后提问。会当众质疑她的数据来源。”
冰洁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陆彬说：“然后苏珊会告诉他，她用的数据，不是他那套。”
冰洁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他会知道，皮特给了我们备份。”
陆彬点点头。
“会。而且他会知道，皮特就在现场。”
上午十点四十，陆彬和冰洁到达新科技大厦。
二十八层，小会议室里，苏珊.陈已经在了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，头发盘得很紧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——和冯德·玛丽谈正事时一样。
“陆董，冰洁。”她站起来。
陆彬点点头。
“稿子准备好了？”
苏珊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。
陆彬接过来，快速翻了一遍。
和赵以宁发出去的那份，完全不一样。
他把稿子还给她。
“好。”
苏珊看着他。
“陆董，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苏珊说：“卡罗尔当众质疑我的时候，我当场反击。但之后呢？他会怎么做？”
陆彬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会恼羞成怒。会说那套数据是他的，是皮特偷的。”
苏珊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陆彬说：“然后皮特会站起来，告诉他，那套数据本来就是皮特做的。卡罗尔一分钱没付，拿着数据招摇撞骗了三年。”
苏珊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您连这个都安排了？”
陆彬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安排的。是皮特自己想来的。”
苏珊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今天这场戏，比我以为的还好看。”
下午一点，何铮的电话来了。
“陆董，皮特到了。我的人在楼下接他，现在上二十八层。”
陆彬说：“让他坐苏珊后面那排。靠过道的位置。”
何铮说：“明白。”
下午一点二十，何铮的电话又来了。
“卡罗尔和康纳利到了。他们先去了咖啡厅，坐了五分钟，现在往会议室走。”
陆彬说：“让他们进。”
下午一点五十五分，陆彬和冰洁走进会议室。
二十八层的大会议室，能坐一百五十人。今天坐满了。
前排是公司的高管。冯德·玛丽、李文博、张小慧都在。中间是各大板块的负责人。后排是邀请来的嘉宾和媒体。
第四排，靠左的位置，坐着卡罗尔和康纳利。
卡罗尔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职业笑容。康纳利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。
第五排，靠右的位置，坐着周建国。
他的视线和陆彬撞了一下，很快移开。
第七排，靠过道的位置，坐着皮特·霍夫曼。
他穿着那件旧卫衣，头发还是乱的，手里拿着一罐可乐。看见陆彬进来，他举了举可乐，算是打招呼。
陆彬点点头，走到第一排坐下。
冰洁坐在他旁边。
下午两点整，主持人走上台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欢迎参加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量子生命科学研讨会。今天的第一位发言人是——苏珊·陈博士。”
掌声响起。
苏珊从第一排站起来，走上台。
她站在讲台后面，看着台下的一百五十个人，看着第四排的卡罗尔，看着第七排的皮特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今天我讲的题目是：量子计算在基因编辑中的应用——从数据到算法。”
她点了下遥控器，屏幕上出现第一页ppt。
台下一片安静。
苏珊讲了二十分钟。
她的语速不快，但条理非常清楚。从量子计算的基本原理，讲到基因编辑的现有瓶颈，再讲到两者结合的可行性路径。
第十五分钟的时候，她点开一页ppt，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算法结构图。
“这是我们最近三个月的研究成果。”她说，“这套算法的核心，是一套三年前完成的基础数据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苏珊继续说：“这套数据的原始版本，是由一个五人团队完成的。”
“他们做了三年，做出了一套当时最完整的基因表达数据集。然后公司倒了，数据散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年来，这套数据一直被某些人握在手里，当成钓饵，当成筹码，当成挖人的工具。但做这套数据的人，一分钱没拿到，一个署名没得到。”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第四排，卡罗尔的脸色开始变。
苏珊看着他。
“但今天，我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。这套数据的原始作者，今天就在现场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向第七排。
“皮特·霍夫曼先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第七排。
皮特站起来，举了举手里的可乐。
卡罗尔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苏珊收回手，看着台下。
“皮特先生保留了这套数据的所有中间版本。三个月前，他把数据交给了我们。条件是：以后用这套数据做的任何东西，署他的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不要钱。他只要一个承认。”
台下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掌声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响。
第四排，卡罗尔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，往外走。
康纳利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们被何铮的人拦住了。
“卡罗尔先生，请留步。”
卡罗尔转过身，看着第一排的陆彬。
陆彬没有站起来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卡罗尔先生，研讨会还没结束。”
卡罗尔盯着他，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座位，坐下。
下午三点半，研讨会结束。
人群陆续散去。苏珊被一群人围住，在回答问题。
皮特被几个记者拦住，在采访。卡罗尔和康纳利从侧门离开，没有人拦他们。
陆彬站在窗边，看着101公路上的车流。
冰洁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收网了。”
陆彬点点头。
冰洁说：“你猜卡罗尔下一步会干什么？”
陆彬想了想。
“他会回去查。查皮特怎么找到的我们，查赵以宁为什么给他假稿子，查周建国那条线为什么没起作用。”
冰洁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陆彬说：“然后他会发现，他掉进了一张网里。三张网，一张都没漏。”
冰洁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局？”
陆彬沉默了几秒。
“从何铮第一次打电话那天。”
冰洁没有说话。
远处，皮特·霍夫曼穿过人群，朝他们走过来。
他站在陆彬面前，手里还拿着那罐可乐。
“陆董。”
陆彬看着他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皮特想了想。
“感觉……挺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年来第一次，觉得自己做的那点事，还有人记得。”
陆彬伸出手。
皮特握住他的手。
“谢谢你来。”
皮特摇摇头。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
傍晚六点，陆彬和冰洁回到家。
谦谦和睿睿正在后院摆弄那台套件。看见爸爸妈妈回来，睿睿抬起头。
“爸爸！今天怎么样？”
陆彬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“挺好。”
睿睿看着他。
“多大？”
陆彬想了想。
“不大不小。”
睿睿点点头，又低头去看数据。
陆彬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
冰洁端着一杯茶走过来，递给他。
“彬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皮特今天走了之后，会去哪里？”
陆彬想了想。
“回家。继续住在他那个乱糟糟的客厅里，继续喝他的啤酒。”
冰洁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陆彬看着那三条曲线。
“然后，等着署名的论文出来。等着那套数据，变成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东西。”
冰洁没有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