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恩裴去营区巡视，把芽芽带上了。
欧米伽星的冬天很长，一年里一半时间气温在零度以下。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，风不大，阳光虽然淡，但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。恩裴给芽芽裹了一件厚厚的防寒服，帽子拉起来，只露出半张小脸。
芽芽骑在恩裴脖子上，两只小手扶着他的额头。恩裴走得不快，从营区东头走到西头。经过训练场、物资仓库、观测站。每到一个地方，芽芽都要问“这是什么”“那是什么”“那个叔叔在做什么”。
恩裴一个一个回答。他说话不快，有时候要想一下怎么解释才能让一个两岁的小家伙听懂。芽芽也不急，听不懂就“奥”，然后接着问。
训练场上的士兵正在做体能训练。看见恩裴走过来，领队的士官喊了一声“立正”，所有士兵停下来敬礼。然后他们看见了恩裴肩膀上的芽芽。
芽芽从恩裴头上探出脑袋，举起小手，敬了个礼。他敬礼的姿势歪歪扭扭，但表情很严肃，敬完之后还点了点头。
队里有兵没绷住，笑出声来。
恩裴抬手，在芽芽腿上轻轻拍了一下。芽芽把手收回去，重新扶住恩裴的额头。
“姿势不对。”恩裴和他说。
芽芽瞅了他一眼，小声说：“对的。”
“手要伸直。”
“我伸直啦。”
“伸到眉毛旁边。”
芽芽想了想，把手举到眉毛旁边试了一下：“这样呢？”
恩裴抬头看了一眼。还是歪的。但他没再指正。
“嗯……”
芽芽满意了。他把下巴搁在恩裴头顶，小声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。
巡视完观测站的时候，芽芽忽然不哼了。
“雌父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里有星星。”
恩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天还没黑，天边已经能看见一颗很亮的星，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。
“那是主星吗？”
恩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是。主星不在那边。”
“奥。”芽芽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主星在哪里。”
恩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。芽芽转过头去看，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天，什么也没有。他看了很久。风把防寒服帽子吹得往一边歪，恩裴伸手帮他正了正。芽芽揪住恩裴的头发，没说话。
傍晚的时候，维兰来了。
恩裴接到通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，接到副官通讯时他很意外。
维兰是搭补给舰来的。欧米伽星每个月有一班补给舰，送物资、送轮换的士兵、送必要的文件。维兰从补给舰上下来的时候，拖着一个巨大的箱子，箱子比他的身子都宽。
“恩裴上将。”维兰站在办公室门口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，“米迦上将派我来送东西。”
恩裴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个巨大的箱子，又看看维兰，欲言又止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育儿用品。”维兰撸起袖子，和索伦副官一起把箱子拖进办公室，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幼崽营养剂若干、防寒服、幼崽专用医疗包、图画书、识字卡片、一盒彩色积木、两罐主星的蜂蜜、一双小皮靴、三双袜子、一个会唱歌的星图投影灯……还有一封信。
恩裴看着那箱东西，眼波微动，嘴还是不饶虫：“米迦是不是太闲了。”
维兰不接话，把信递过来：“上将的信。”
恩裴接过那封信，没急着拆，放在了桌上，“米迦还带什么话了？”
维兰站的笔直，如实转答：“上将说，缺什么就列个单子，或者走军部卫星频道联系他。还有，芽芽转眼就要三岁了，是否需要他给您送一个早教老师过来？”
“早教老师？”恩裴嗤了一声，“我教不了他？”
维兰明智地没接话。
恩裴偏头看了一眼芽芽。小崽子正扒着箱子边缘，踮着脚往里看。
“芽芽。”恩裴叫他，“别扒。箱子倒了会砸到你。”
芽芽立马乖乖把手收回去，背在身后，但脑袋还是忍不住往箱子里探。
维兰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“你好呀，芽芽。”维兰笑了一下，温柔和煦，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，“我是维兰叔叔。从主星来的。”
“叔叔好。”芽芽礼貌的打了个招呼，又眨了眨眼，重复：“主星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
芽芽想了想，转身跑到地垫那边，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只木鸟，跑回来，举到维兰面前。
“给叔叔看，我雌父做的。”
维兰一愣，接过木鸟，细细的看。这只鸟的翅膀一长一短，鸟嘴是一道刻痕。看着好像被芽芽攥了无数遍，木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。
维兰低头看着，有好一会儿没说话。“小鸟很好看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是鸭鸭。”芽芽指着小鸟解释。
恩裴在旁边纠正。“鸟。”
芽芽很坚持：“鸭鸭。”
维兰笑了。他把木鸟小心地放回芽芽手里。芽芽抱着木鸟，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，指着星图投影灯问：“那个是什么。”
“会转的星星。”恩裴解释了句：“晚上给你看。”
芽芽眼睛顿时亮了，答应的很干脆。
这一天过的很快很快，芽芽和育儿经验丰富，又好脾气的维兰玩的特别开心。晚上，恩裴把芽芽带回宿舍。
芽芽坐在床上，面前摆着维兰带来的星图投影灯。恩裴按开开关，天花板上亮起一片星星。芽芽仰起头，嘴微微张着，眼睛亮亮的，“哇！！”
他把木鸟举起来，让木鸟也“看”星星。举了一会儿手酸了，才放下来。
“雌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主星的星星也是这样的吗。”
恩裴靠在床头，也仰头看着那片投影的星空。灯是旋转的，星星慢慢移动，从这头转到那头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他眯着眼睛说。
芽芽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指着天花板上一颗很小的星星问：“这个是主星吗。”
恩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是一颗很不起眼的星，颜色偏蓝，在整片投影里不算亮，位置也偏。
“为什么觉得它是？”
“唔，我也不知道。”芽芽困惑的歪着小脑袋：“但别的星星都在转，它不动。”
恩裴看着那颗星。投影灯的旋转是有轴心的，那颗星恰好靠近轴心，所以看起来几乎不动。
“不是。”恩裴沉默良久，说：“主星不在那里。”
“奥。”芽芽把手放下，缩进被子里。他没有追问，把脸贴在恩裴胳膊上，小手攥着恩裴的袖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雌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维兰叔叔明天走吗？”
“不走，他得待一周。”
芽芽安静了。恩裴以为他睡着了，低头一看，他还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。
“雌父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米迦叔叔为什么一直送东西呀？”
恩裴顿了一下：“……他闲的。”
芽芽想了想：“那雄父不送是因为很忙吗？”
屋里很安静。投影灯慢慢转，星星一颗一颗滑过去。恩裴没有说话。
芽芽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答案。他把脸往恩裴胳膊上蹭了蹭，小声问：“雄父是不是……不会削鸭鸭。”
恩裴低头看着他。芽芽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，但还努力睁着，等他回答。
“……他会。”恩裴说。声音很轻。
芽芽“奥”了一声，像是终于放心了。他把木鸟攥在手里，贴在自己脸旁边。木头的，被攥得温温热热的。
“那等他来……雌父……”软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，像梦话，“窝明天……还看星星。”
芽芽的呼吸慢慢变匀了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恩裴身侧。木鸟歪歪扭扭倒在枕头旁边，像在陪着他睡觉。
投影灯转完最后一圈，咔哒一声，自动关了。屋里暗下来。窗外的塔灯还在闪，一下接一下。
恩裴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，良久，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芽芽的肩膀。然后拿起床头那封没拆的信，对着塔灯的光，拆开。
很米迦式言语的一封信，恩裴全程冷笑着看完，但目光落到结尾那行小字的时候，忽然怔住了。
“恩裴，政事和规矩已经快按不住他了。芽芽的事，你真的要一直瞒下去吗？”
恩裴看了很久。塔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晦暗不明。
他把信折起来，放回床头。芽芽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翻了个身，木鸟从枕头旁边滚落。恩裴伸手接住，放回他手边。芽芽的手指碰到木鸟，眉头松开。
窗外，欧米伽星的风呜呜地吹。营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，恩裴躺在床头，久久失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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