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唇角牵起一抹冷弧,语带讥诮:
“是啊,毕竟,能得世子后宅三位贵人——世子妃亲率铁甲相‘请’,卢侧妃贴身‘照料’,柳娘子再温言软语一路‘护送’,如此浩荡阵仗,只为我一个寻常女娘。这份‘体面’,想来本朝也找不出第二个了。寻常女娘,哪有这般福气?”
我刻意加重了“请”、“照料”、“护送”几字,将她们粉饰太平下的劫持行径,赤裸裸地摊开。
柳娘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。
但那份尴尬转瞬即逝,快得如同错觉。
她旋即又露出那春风化雨般的微笑,仿佛未曾听出我话中锋芒,依旧柔声细语:
“娘子说笑了。实是诚心相请,若非战事紧急,世子妃与我们,又怎敢如此惊扰裴娘子。”
她的目光顺势滑落,落在我以黑氅严密包裹的腹部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怜惜与忧虑。
“娘子身怀六甲,本该静养安胎,却要受这般奔波之苦,委实是辛苦了。
不过娘子放心,柳氏此行,定会竭尽所能,将娘子与……小公子一并护好,绝不让娘子再有半分后顾之忧。”
她这话说得恳切,仿佛当真是一位担忧着孕妇的体贴闺友。
可我却想起了卢瑛的那碗汤药,不禁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后顾之忧?”
我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冷冽如霜。
“柳娘子不会也给我备了一碗落胎药,温在哪个角落里吧?”
这句话像,直刺她看似毫无破绽的温柔假面。
“绝无此事!”
柳娘子闻言,脸色倏然一白,急忙摆手。
“娘子千万莫要误会!柳氏……对娘子,唯有敬慕之心,断不敢存那等歹毒念头!
我初次见裴娘子,便觉得娘子不仅容颜出众,更难得的是,身上自有一股与我们这些闺阁女娘截然不同的气韵。清冽通透,让人不自觉便心生好感想要亲近。”
她似乎是急于辩解,话语比先前快了许多,也少了刻意的雕琢。
说到最后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不自觉地轻声呢喃:
“果然……他说的没错,你是与众不同的。”
车轮恰在此时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,车身猛地一颠。
我心头的震动,却远甚于车厢的颠簸。
“他?”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,声音陡然转冷,“何人?”
柳娘子猛然回神,像是被自己的失言惊到。
忙垂下眼帘,避开我审视的目光。
“是……是柳氏失言了。裴娘子莫怪。我的意思是……是‘他们’。
自从娘子出现在守拙园,屏城上下,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?
人人都在谈论娘子,对娘子的口碑,皆是推崇备至。”
她试图用一个含糊的“他们”来掩盖那个脱口而出的“他”。
我淡淡一笑:
“他们看到的,无非是守拙园的光环,是老太君的庇护。
隔着这重重的光环,又能看到几分真实的我?又何来真心之喜。”
“不是的!”
柳娘子急急地辩解道。
“柳氏所言,并非虚词!这段时日,柳氏也常去问竹居拜望,虽未敢深入打扰,却也算是常见裴娘子。我见娘子待人平和,无论是待阿静婆,还是守明,都亲厚有加,从无半分架子。那份相处间的融洽,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我,目光复杂。
“即便是……即便是柳氏,做出那般唐突之举,借着与守明闲话的由头,时常冒昧探访问竹居,亦未见娘子口出恶言,更未见娘子出言相阻。
娘子那份从容与宽和,柳氏……实在能感受到娘子的善意。”
她这番话,倒是让我有些意外。
她竟如此坦白地承认了自己曾经的窥探与试探。
这究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,还是……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洗去了方才的慌乱,变得明媚而真挚。
“裴娘子,柳氏说句心里话,您这样的风姿,这样的心胸,如若我是郎君,定然也会心悦于您的。琰郎君……能得娘子青眼,实在是……幸甚。”
她提到了何琰。
我心中的疑云没有散去。
那个“他”,会是雍王世子吗?还是王甫吗?
还是……
我面上波澜不惊,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:
“柳娘子,你我素昧平生,你为何会如此关注于我呢?”
柳娘子脸上浮起了一丝轻松笑意,神情变得认真。
“裴娘子,柳氏先前所言,句句出自肺腑。我对您的关注,的确是因您此人。”
“柳氏自问也见过不少贵女名姝,她们或如牡丹般富丽,或如兰草般清幽,但美则美矣,却像是被供在锦绣暖阁里的名贵花卉,失了几分力度。可娘子您不同。”
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。
“我第一次在问竹居外远远望见您,您正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中的一丛翠竹。
冬日寒风凛冽,您只披着一件素色披风,可您整个人站在那里,却比那翠竹更挺拔。
您的眉眼是一种清冽之美,但真正吸引我的,是您的眼神。”
“那是一种……什么样的眼神呢?”
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。
“那眼神沉静,淡然,仿佛世间万物在您眼中,都不过如是。
那一刻我便知,您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我从未想过我的形象,在另一个人眼中,竟是这样的一番景象。
第一次被人如此深刻地剖析,这种感觉……陌生而危险。
柳娘子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继续说道:
“诚然,柳氏身负延请裴娘子去往前线之责。
然则神医此身份,也确实让柳氏尤为钦佩。”
她话锋一转,竟提到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“娘子先前在围炉宴上送给各家主母的药方,后来辗转到了我的手中。
柳氏上次也曾拿着它们上门请教,那份请教之心是真实的。
我将娘子的方子,逐字逐句,细细读了三遍。那方子……看似平平无奇,用的多是寻常草药,但君臣佐使,配伍之精妙,剂量之精准,分毫之间,尽显造化。尤其是其中几味药的用法,完全打破了医书常规,却又暗合药理至境,简直是神来之笔!
柳氏向娘子请教,娘子虽知我用心不纯,却仍坦然讲解,这其中风度,令人心折。
便如此番娘子落于此车之上,却仍平心静气,风姿卓然。
此等风仪和胆魄,令人惭愧。”
她的脸上浮现出真挚的神色:
“在柳氏心中,娘子风华,无人能及。”
听起来,我倒像是在无意之间,收获了一位忠实的“拥趸”。
一个懂医理,能看透我药方玄机,并且对我本人抱有极大好奇的拥趸。
可是,这份崇敬来得太过莫名,太过蹊跷。
在这场以我为棋子,以我的孩子为筹码的血腥棋局中,在这步步惊险、杀机四伏的押送路途上,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、炽热的推崇,非但不能让我感到半分慰藉,反而更像是一张温柔的网,带着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,正缓缓向我收拢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