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子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疏离,轻叹一声。
“娘子也知,我本是出自老太君身边,对太君的脾性,也算熟知。”
她的话语轻柔,带着几分追忆。
“在守拙园时,老太君身边的侍女众多,但能得太君亲赐‘心’字的,唯我一人。
老太君曾对我说:‘天地之间,唯心最重,愿你守此心,得安然。’
我曾为此自矜,以为自己是离太君之心最近的人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。
“可直到遇见了您,我才明白,何为真正的‘得其心’。
我不过是得了一个名字的期许,而您,裴娘子,您才是那个真正得了老太君之心的人。”
“这世间,能得太君如此青眼相待的女娘,您是头一个。”
柳娘子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便是世子妃,太君的嫡亲孙女,所得的也不过是骨肉之亲的疼爱。可太君对您的这份看重,却全然不同。”
我心头微凛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柳娘子仿佛没有看到我的冷淡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如果说,柳氏的眼光,尚且上不得台面。对娘子观感仍有可能失之偏颇。可老太君不同,”她加重了语气。
“连她那样一位见过了风霜、阅尽了人世,眼光何其挑剔的人,都对娘子你如此器重,这本身便说明了一切。”
她的视线,缓缓落在我身上披着的这件大氅上。
“娘子身上这件玄狐皮大氅,您可知它的来历?”
我没有作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此氅,太君平时轻易不上身,唯有在冬日里,屏城有重大决议之时,太君才会穿上它,临阵坐镇。对太君而言,此物是权柄,是决心,是与屏城共存亡的誓言。
她对此物,是珍之重之。”
我闻听此言,心中不由一动。
近来每次老太君来看我,似乎都带着它。
莫非她早有所感?
“此氅的来历,更是非凡。那时雍王尚未到入主,屏城还只是风沙中一个不起眼的边陲小城。那一年,北国铁骑南下,势如破竹。是太君,当时还只是王家的大娘子,带着部曲,设伏、诱敌、奇袭,硬生生将数倍于己的敌人赶回了风沙以北。
返回之时,部曲为庆贺大胜,在雪山之巅猎得罕见的玄狐,进献于她。
此物,是她身为屏城守护神的开端,是她一生功业的见证。
它对太君而言,意义非凡。可是,太君却将它赠予了娘子。”
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原来,这件大氅竟有如此沉甸的过往。
它不仅仅是一件御寒的衣物,更是老太君一生的荣耀与象征。
她将此物赠我,究竟是何用意?
是因我即将远行,前路艰险,借此物给我一份庇佑?
还是……她早已看穿了这场“请医”背后的波诡云谲,将此物作为一道护身符,作为我面对刘怀彰时的一个压阵之物,甚至是一个信物,交到了我的手上?
所以,柳娘子才会在看到这件大氅之后,对我表现出如此极致的关注与崇敬?
在她眼中,这件大氅所代表的,是来自老太君的、至高无上的认可。
我抚摸着大氅柔软顺滑的皮毛,那上面残留的、若有似无的沉香气息,那是老太君的温暖气息。
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仍是淡淡地开口:
“太君不过是见我身子重,却要出此远门,一时怜惜罢了。”
柳娘子听到我这般轻描淡写的话,微微一怔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苦笑。
她明白了我的刻意疏远,便知趣地没有再接话下去。
车厢内恢复了沉默,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夜幕很快降临,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密林边扎下了营地。
柳娘子此行的安排,确实如她所言,甚是周全。
我的营帐是最大最暖和的一顶,里面早已生好了熊熊的炭火盆,将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地上铺着厚毡,一张铺着高枕厚被的软榻安置在最里侧,旁边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。
她所说“必会护我周全”,至少在这些细枝末节上,做到了极致。
守明为我端来热水为我净面,动作轻柔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她是这趟生死未卜旅途上,我唯一能信任的伙伴。
我靠在软榻上,感受着腹中孩子平稳的胎动,心中却不敢有半分真正的松懈。
柳娘子的温柔恭敬,比卢瑛的狠毒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。
夜渐渐深了。
营地里,除了巡夜部曲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便只剩下风过林梢的呜咽。所有人都似乎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。
我却毫无睡意,只是闭目养神,耳廓微动,捕捉着营帐外的每一丝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,贴着帐篷的布幔传来。
“裴娘子……”
那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暗语传递的节奏。
果然,有人寻来了。
我缓缓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身侧早已熟睡的守明,为她掖了掖被角。
然后,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,将那件玄狐皮大氅重新披在身上。
大氅宽大而厚重,将我整个身形都笼罩在内,也遮掩了所有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我走到帐门口,撩开一道极小的缝隙。
守夜的雍王府亲卫正背对着我的方向,看着远处黑暗的林子,身形挺拔如松。
我精准地计算着他转身巡视的间隙,在那短短的一瞬,如一缕青烟,轻步滑出了营帐。
夜风凛冽,带着料峭的气息扑面而来,我却丝毫不觉得冷。
身上这件大氅,仿佛自带暖意,将所有寒气都隔绝在外。
我没有惊动任何人,沿着营地最外围的阴影,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最终,在一片远离营地的空地上,我停下了脚步。
黑暗中,五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树后、从阴影里分离出来。
他们在我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,然后,齐刷刷地单膝跪下。
“属下拜见裴娘子。”
为首一人的声音,正是方才在帐外呼唤我的那人。
“我等乃王家部曲,奉老太君之命,于此等候娘子多时。”
“自今日起,我等五人,归娘子调遣。但凭娘子吩咐,万死不辞!”
王家部曲!
老太君的王家部曲!
他们终于追上来了。
老太君将象征荣耀的大氅赠予我。
暗中,又遣了她最精锐的部曲,一路潜行而来。
他们在等我的指令。
此刻,我可选择跟随他们离开,另寻它路离开屏城,或悄悄再返回屏城。
亦可仍按原计划,抵达刘怀彰的军营。
可此后,我便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孕妇,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当我需要离开那座人间炼狱时,这五位王家部曲,便是我冲破牢笼的依仗!
我站在寒风中,紧了紧身上的玄狐大氅。
那沉香的气息,那厚重的质感,仿如太君亲手为我披上的铠甲。
我问他:“老太君可还有其它话带给我?”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