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从容的眼睛,此刻瞪得极大。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与深深的惶恐。
“我……我来?”
我强忍着又一波翻江倒海的剧痛,双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旧褥子。
“对,你来。”
我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。
“没时间了……”
崔遥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可我……我是个郎君啊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……”
他有些语无伦次,世家子弟根深蒂固的教条在这一刻试图阻止他。
“命都要保不住了,还管什么体统!”
我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。
“你若是不做,难道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子一尸两命吗?”
崔遥的身体猛地一震,眼中的慌乱在一瞬间凝结。
他看着我,眼底挣扎了片刻。
随即,那股迟疑被一种决绝所取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开始变得坚定。
“好。”
“我做。”
“你说,我要怎么做?”
他大步走到床边,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却在此刻传递给我一丝奇异的安定感。
“先……去把手洗干净。”
我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指导他。
“用最热的水……把刚刚烧开的热水倒一点在温水里……”
崔遥不敢有丝毫耽搁,立刻转身跑到水盆边,仔仔细细地清洗起双手。甚至将指甲缝都搓洗了好几遍,仿佛要将手上的那一层皮给洗下来。
洗完手,他回到了床前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去把准备好的干净布巾拿过来……还有剪刀……记得,剪刀要在沸水里烫过……”
我一边忍受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阵痛,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着产科学里关于接生的每一个细节。
崔遥就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,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,他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。虽然动作依旧透着几分笨拙和僵硬,但至少没有出任何差错。
这时隔壁房门处传来初娘子的声音:“我阿母还不知何时能回来,就先给这位娘子煮点吃的吧。可以煮点米汤和鸡蛋。米和鸡蛋,都在灶房里。”
她顿了顿又说,“这位郎君也给自己煮点饭吃吧。灶房里也有一些腌菜。”
崔遥一听,猛然醒悟:“瞧我这脑子,你肯定饿了……我马上去。”
然后高声谢着初娘子。
没过多久,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两只鸡蛋。
“来,喝点,补充点体力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半个身子,用勺子舀起一勺米汤,轻轻吹了吹,才送到我的唇边。
米汤温热的气息滑入喉咙,让我的腹中稍稍有了一丝暖意。我勉强喝下半碗,又无力地躺了回去。
这时剧烈的疼痛开始变得密集,我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。
崔遥坐在床边在剥着鸡蛋,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模样,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似乎想做点什么来缓解我的痛苦,却又不知从何下手。
我看着他,虚弱的说:
“给我讲些故事,转移下我的注意力吧……”
我想宽慰他的紧张。
他马上慌张的应到,“行,行,”
然后看着我,紧张的在脑海里搜索。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学骑马是什么样子吗?”
崔遥的眼睛亮了亮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。
“那年我才八岁,我阿父让人给我牵来了一匹西境的温血小马驹。”
“那马儿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,极为神俊。”
“我当时兴奋坏了,迫不及待地就爬了上去。”
他的声音故意放得轻松活泼。
“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“那马儿看似温顺,脾气却大得很。”
“我还没坐稳呢,它就尥了个蹶子。”
“我整个人就像个沙袋一样,被直接甩了出去。”
说到这里,他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当时在空中飞翔的轨迹。
“我当时还想着,怎么也得摔个狗啃泥吧。”
“结果好巧不巧,那马厩旁边正好新铲了一堆粪……”
我听到这里,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他那副灰头土脸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画面,原本紧锁的眉头也忍不住舒展了几分。
崔遥见状,讲得越发起劲了。
“你知道我当时那个样子有多惨吗?”
“浑身都是那个味道,洗了好几天都没洗掉。我每天都抓住侍女和小厮给我闻闻是否还有味。”
“结果好长一段时间,院里的侍女小厮,看到我都要捏着鼻子绕道走。”
他在我耳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,手舞足蹈的模样,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世家郎君的做派。
紧接着,他又开始讲他第一次偷喝祖父藏酒的糗事。
“我祖父有个私藏的酒窖,里面全是好酒。”
“我那时候好奇啊,就趁着没人的时候,偷偷溜进去。”
“看到一个泥封的酒坛子,拍开封泥闻着那叫一个香。”
“我就想着只尝一小口。”
“结果那酒太烈,一小口下肚,我就直接不省人事了。”
“等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祖父最喜欢的百年沉香木架子床上。”
“还吐了他一床。”
“据说我祖父当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本来都生病不去上朝了,还拿着藤条追了我大半个院子。”
崔遥是个极善言辞的人,本就口齿伶俐。
此时刻意压低了声音,娓娓道来。
那欢快的调子,那生动夸张的表情,如同带着一种魔力,极容易让人沉浸到他构筑的故事里。
在那些充满生活气息和笑料的故事里,我似乎暂时忘却了自己正身处于危机四伏的落英镇。
忘却了周围那如影随形的追踪者。
甚至,连那锥心刺骨的疼痛感,似乎也被分散了不少。
我忍不住说:“你在讲故事方面,确实很有天分。”
崔遥听了,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。
顺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,轻轻为我擦拭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什么天分,我这都是练出来的好吧。”
他的动作很轻柔,眼神却闪过一丝黯然。
“我以前……经常给我阿母讲故事,逗她开心……”
声音低落了下来。
“我阿母,常常很不开心。”
他的话让我忽然想起了玥娘子的阿母。
那个分走了崔遥生母宠爱的小妾。
而崔遥的阿母。
那个出身名门望族的正房主母,常年郁郁寡欢。需要年幼的儿子时常绞尽脑汁地讲各种笑话和故事来哄她。去代替那位本该给她带来幸福与依靠的夫君,给她带去可怜的一点欢乐。
我想着这些,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崔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感伤,立刻收敛了那一丝低落的情绪,重新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。
“嘿,现在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他指了指我高高隆起的腹部,故作凶狠地说:“等这小子长大后,我也一定教会他讲故事。”
“让他天天围着你转,好好逗你开心。”
“你为了生他吃了这么多苦。”
“这苦可不能白受了,得让这小子慢慢还回来才行。”
我不禁被他这副认真记仇的模样逗得莞尔。
“你怎知就一定是个小子呢?”
“或许,是个女娘呢……”
我有些黯然,若是女娘,在这乱世之中,不知又要经历多少磨难。
可我私心里,却又期盼她是个女娘。
可以像我一样,或者,不要像我一样。
崔遥微微一愣,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。
“女娘?”
“那……那必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娘啊!”
他兴奋得甚至站了起来,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。
“要是女娘,那可不能这么逼她学讲故事了。她必定长得像你,那么好看又可爱,到时她想要天上的星星都给她摘下来。”
“女娘调皮点比较可爱,谁要是敢欺负她,我就打断那人的腿!”
他信誓旦旦地说着,仿佛那孩子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。
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。
恍惚中,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。
疼痛与疲惫交织在一起,让我的思绪渐渐飘远。
我不禁想起了三郎君。
我想起了那张天人玉姿般的脸。
此刻,他在做什么呢?
他可曾感应到,他的孩子,就快要来到这个风雨飘摇的世上了呢?
一波远超之前的剧痛猛然袭来,像一把锋利的刀,无情地斩断了我的遐想。
“啊——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