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门应声而启,一位须发微霜、年约五十的老者快步迎出,脸上堆满如释重负的笑意:
“张世安前辈!您可算到了!城主大人已候您多时!”
“有劳引路。”
“前辈请——城主正在府中恭候!”
张世安略一颔首,随老者步入府邸。
穿过回廊,跨过垂花门,两人踏入正厅。
厅内檀香袅袅,中央太师椅上,坐着一位精神矍铄、鹤发童颜的老者,约莫七十上下;阶下数名侍女垂手而立,静若无声。
“张世安小友,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实乃幸事!”
老者起身含笑,目光灼灼。
“哈哈哈,城主客气了!”
“小友此番驾临,可是为解万福城之困而来?”
张世安轻轻晃了晃头,语气平和:“没多大事,就是顺道来陪您说说话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那张世安小友想品哪一味茶?我这就吩咐灶房现焙一壶!”
“不必劳烦,城主。咱们还是直奔要紧处吧。”
他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掌权者,目光沉静:“这一趟,主要是想瞧瞧贵府如今的光景。”
“哦?不知张世安小友想瞧哪般光景?”城主眉峰微扬,话音未落,已急切追问。
“灵草、丹方、成药——凡是对武修有裨益的,我都想看看。”
张世安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他清楚得很,眼下武人修行,最惦记的无非两样:山野间的奇株异草,炉火中的凝练丹丸。唯有这些,才能延筋续脉、固本培元,把命线悄悄拉长一截。
所以他才专程登门,就想探探这城主府里,是否藏着能炼出真丹的根基——一处药圃,一座丹室,甚至半卷残方,都值得他走这一遭。
城主闻言朗声一笑,抚须道:“巧了!府中确有一座秘藏宝库,里头堆着不少年份足的灵芝、雪参,还有几匣子封存完好的回春丹、淬骨散。”
话锋却忽地一收。
“可怎么了?”张世安眉心微蹙。
“可那库门的钥匙,只攥在城主一人手里。”老者语调一沉,“我们城主是顶尖的铸器大宗师,整座城主府,从地基到飞檐,全是亲手所筑。这府邸的一砖一瓦,皆由他心血浇铸而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:“再者,府内各处资源,早已分置四坊八巷,星罗棋布。为的就是防宵小之徒暗中窥伺,图谋不轨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张世安颔首,神情淡然。
早先他就琢磨过这事,也托人打听过,可消息如石沉大海,杳无回音。没想到今日倒省了奔波——正主自己送到了眼前。
他略一思忖,便开口:“敢问城主此刻在何处?我想当面拜会。”
“大人正在后山寒玉洞闭关,我这就遣人去请。”
“好。”
张世安不再多言,只静静立在原地,袖手而待。
正这时,那老者忽然似想起什么,匆匆转身出了厅门。
不过片刻,一个瘦削身影自门外踱步而入。
张世安眸光一凛,眉头下意识锁紧。
他认得——正是上次与他结下梁子的那个老家伙。
“怎么是你?”他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张世安小友,莫非忘了?上回若非你出手狠绝,城主怎会险些陨命?”
“哼!”张世安冷笑,“若非你们引妖族伏击于前,城主何至于被偷袭重伤?”
“放屁!”老者脸一黑,“那些妖物根本冲着你来的!城主不过是替你挡了一劫!真要折在他手上,你十条命都不够填!”
张世安眸色骤寒,目光如刃,冷冷扫过对方。
“你这张老脸,留着也是碍眼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老者气得浑身发颤,唰地抽出腰间长剑,直扑而来!
他身后两名灰袍老者亦同时暴起,刀光乍起,寒芒裂空,三柄兵刃齐齐劈向张世安!
张世安眯起眼,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笑意。
“找死?成全你们。”
“风火雷电,现!”
低喝未歇,一柄赤焰吞吐的烈焰长剑已悬于半空,炽浪翻涌,空气嗡嗡震颤。
老者瞳孔猛缩——那剑身蒸腾的热意,竟烤得他鬓角焦卷!
“斩!”
轰隆——!
火剑横掠,灼光撕裂空气,直劈左侧老者面门!
那人慌忙侧身,却仍慢了半拍。
“火龙卷!”
剑尖陡然旋起一道赤红飓风,狂啸而出,将那老者裹挟其中!
“啊——!!”
噗嗤!
血雾炸开,残肢纷飞,连哀嚎都未及喊尽,人已化作漫天碎肉!
一招,毙命!
另两人僵在原地,脸色煞白,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
“这……这小子……怎可能强到这般地步!”
张世安看也不看尸骸,只冷冷盯着剩下二人:“城主在哪?带路。”
老者喉头一哽,怔在当场。
见城主?那是城主亲下的禁令!他们谁敢擅作主张?
可眼前这少年刚劈了城主最信任的贴身护法……再拦,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咳……实不相瞒,城主他……刚启程去了北境巡查。张世安小友若有事相托,不如先说与我听听?若真要紧,我定当全力周旋。”
张世安勾唇一笑:“小事一桩,想请城主帮个忙——查个人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这样吧,”张世安缓步上前,语气温和,“前辈若信得过,不如带我去一趟后山。若城主真不在,我也好当面确认;若他在,更省得来回折腾。您说呢?”
老者一愣,随即干笑两声:“好!好!张世安小友果然爽利——请随我来!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迈步,领着张世安,朝后山幽径深处走去。
路上,张世安随口向老者打听:“城主府里,可还有别的法子能直接联络上管事的人?”
有!当然有!
老者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声音也扬高了半分:“张世安小友稍候!”
嗯。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快步离去,袍角在风里一掀,眨眼就拐过了回廊。
张世安立在原地,目送那佝偻却利落的背影渐行渐远,眉心悄然拢起一道浅痕。
这城主……到底是个什么路数?八成不是个善茬。
越是藏得深的人,越爱把尾巴收得严实——若真不想露面,哪会轻易留线索?
想揪出他来,怕是得亲自踩进虎穴才行……
想到这儿,他眸子一窄,眼底掠过一道冷光。
嘴角微扬,却没半点笑意,只像刀锋擦过石面,无声却锐利。接着便抬脚,继续朝前走去。
……
半日之后。
老者领着张世安,停在一座巨殿前。
那殿体巍然如山,轮廓酷似倒扣的金字塔,正门上方,赫然盘踞着一头巨狮浮雕——獠牙森然,鬃毛如焰,双目嵌着幽青晶石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下殿阶。
这,便是城主府正殿无疑了。
“张世安小友,城主就在里头,您请进。”
张世安颔首,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。
门轴低吟,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扑面而来,空气都像凝成了胶质,压得人肩头一沉。
“小友,这边请。”老者侧身引路,语速轻快了些。
张世安默然跟上,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,脚步声被吸得几不可闻。
“城主,人到了!”
甫一踏入殿心,老者便朝高台拱手,声音清朗而恭敬。
话音刚落,台上那尊巨狮雕像的眼窝里,两簇幽火骤然燃起——赤红、暴戾,带着碾碎骨头的凶意!
张世安心头一紧,脊背本能绷直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一声长笑自穹顶炸开,震得梁上金粉簌簌飘落,“竟然是位炼药师?有意思!既入我府,便不必绕弯子了——跟我走!”
张世安眼皮微抬,只轻轻一点头,便随老者转身出了大殿。
穿过数道回廊,两人步入府中主厅。
张世安抬眼一扫:两侧垂手立着十余名素衣侍女,廊下肃立着二十来个铁甲护卫,个个腰悬重刃,气息如铁铸。
“都退下。”老者淡淡开口,“无我手令,擅入者,斩。”
护卫们齐齐抱拳,旋即无声退尽,连甲片摩擦声都听不见。
厅内霎时只剩两人。
老者抬手示意:“小友请坐,城主片刻便至。”
张世安落座,目光不经意掠过老者身上那件素白长袍——袖口绣着极细的暗银纹,不张扬,却透着股不容忽视的份量。
他眉梢略挑:“城主穿白袍……莫非与职司有关?”
老者莞尔,抚了抚袖边纹路:“不错。我魔族阴阳相生,白为守,黑为执。我着白衣,是护府之职;而城主大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一分,“一身玄袍,乃万魔俯首的‘黑冕’。”
“哦?”张世安颔首,“原来如此。”
老者随即抱拳一笑:“既小友是为拍卖大会而来,不如趁此闲暇,先聊聊?”
“聊?”张世安略一扬眉,“聊什么?”
“自然聊——城主大人。”老者笑意加深,眼神却稳得很。
张世安一顿:“你们城主?”
“正是。”老者点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城主名讳,唤作——魔王。”
“魔王?!”张世安脱口而出,尾音微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