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市井议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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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锦衣卫严密护卫下,车马向南行了约摸一个时辰。

  朱允熥掀开车帘,说道:“叫队伍停下,靠边。”

  常昇扬手传令,护卫四散警戒。

  李景隆拨马回来,说道:“殿下,这才走了不到四十里,加把劲,日落前就能抵苏州。”

  朱允熥跃下车驾,踩了踩发麻的双足,望向前方。

  “九江哥,你说咱们这百余骑,热闹闹开进苏州城,能查出什么?”

  李景隆眨了眨眼:“殿下奉旨钦差,谁敢阻挠?”

  朱允熥嗤笑出声:“那些豪商,会坐着等钦差来查?只怕刚过浒墅关,簿子早已化成灰,白银也沉了塘。”

  常昇眉头紧锁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”

  朱允熥掠过身后队伍:“咱们布衣入城,住旅馆,听巷议,把苏州城里的真话听明白。”

  李景隆脸色骤然一白:“殿下!万万不可!若有闪失…”

  朱允熥截断他:“苏州是腹地,我混迹市井,谁认得?”

  常昇也沉声道:“殿下,人心险恶…

  朱允熥扬声道:“蒋瓛,挑八个最精干的,百步内守着。”

  李景隆还要再谏,朱允熥摆手:

  “九江哥,你率大队明赴府衙,仪仗不可减,声势不妨大。”

  李景隆苦笑道:“殿下…您这胆魄,真真是…吓死人…”

  半个时辰后,官道上仅余下三骑。

  朱允熥换了身靛青棉布直裰,头戴六合一统黑绒帽,帽檐压至眉棱。

  常昇扮作老仆,蒋瓛化作护院,三人骑着马,徐徐南行。

  太阳西斜时,苏州水门已在暮霭中隐现。

  城门洞内人货杂沓,挑担的脚夫,推车的货郎,牵驴的行商挤作一团。

  守门军卒裹着破袄倚在墙根,对往来行人眼皮也懒得抬。

  三人进了城,只见街道两侧,店铺鳞次栉比,绸缎庄流光溢彩,瓷器铺垒得如同雪岭,茶楼酒肆全都是人满为患。

  几个孩童追逐黄犬,险些撞翻常昇手中的行囊。

  “闪开!闪开!”

  一辆骡车驶来,满载樟木箱笼,赶车的汉子挥着鞭子,大声吆喝。

  朱允熥立于街边,静静观赏苏州的繁华景象。

  常昇凑近低语:“是否先寻下处?”

  朱允熥点点头:“找间僻静客栈。”

  三人穿巷过桥,最终觅得一家临河小馆。

  掌柜趴在柜上打鼾,抬眼见是寻常行商,懒洋洋报出价钱:“上房每日三十文,通铺八文,热水另计。”

  常昇要了两间临水上房,朱允熥推窗而立 ,只见河道乌篷船往来,对岸隐约传来琵琶弦语。

  入了夜,苏州城反而比白天更喧腾了几分。

  朱允熥换上深灰布袍,与常昇悄然潜入巷陌,蒋瓛率八名暗卫,如影随形。

  走到一座茶楼前,朱允熥掀帘而入,只见七八张榆木桌坐得满满当当。

  有穿短褐的脚夫,有戴方巾的坐贾。几个老者围着炭盆低语。

  墙角还有几个闲汉在高声说话。跑堂的学徒提着长嘴铜壶,穿梭其间。

  二人拣了靠窗处落座,邻桌正议论得火热。

  “听真了,东宫那位小爷,这两日便要驾临苏州!”

  “府衙早备妥了,刘大人这几日连轴转…”

  “连轴转?忙着毁尸灭迹吧?”一个颧骨高耸的汉子嗤笑,被同伴急扯衣袖。

  “噤声!你要害死一屋子人?”

  那汉子甩开手,声量却低了:“我表亲在府衙做书办,亲眼见后衙连日烧纸,灰烬子飘得满天都是。”

  旁侧胖商人凑近:“昨夜子时,陆府后门抬出两口包铁箱子,沉得杠夫直龇牙。”

  朱允熥垂目饮茶,只听议论声渐渐热闹起来。

  一人说道:

  “户部那姓赵的、姓傅的堂官,全是太子跟前红人。这次改稻为桑,便是他二人撺掇的章程。”

  另一人冷笑道:

  “什么章程?分明是画饼充饥!太子年少,哪里晓得民间疾苦?那两个大奸臣,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,只为讨太子欢心,到头来苦的,会是谁?”

 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案叫道:“好好水田改种桑苗,三年才能见着回头钱,这三年,百姓啃桑树皮?”

  有人阴阳怪气接话:“不是有南洋米兜底么?”

  络腮胡啐道:“南洋米?海上起风怎么办?断了海道怎么办?到那时,苏州满城饿殍,谁管?”

  坐在角落的老者叹息道:

  “有门路的攀附大户,还能分杯残汤。无门路的,田产被强买,就成流民。我侄女前日送进城中沈府,换了五斗糙米……”

  对面麻脸汉子咬牙切齿:

  “还有更惨的。东村陈老四,死活不肯卖田给陆家,扣上‘阻挠国策’的罪名,在牢里泡了三天粪水!”

  一阵沉默后,一个青衫文人幽幽开口:

  “最可恨的是庙堂诸公,强逼着把好端端的稻田,改成了桑麻田。朱笔轻飘飘一圈,多少性命没了?”

  有人悄声道:“听说太子此来,就是为查办刘府台…”

  青衫人满脸嗤笑:

  “深宫长大的龙孙,分得清何为稻穗?何为桑叶?只怕是以为,桑树长在水里的!绸布长在树上!

  众人一阵哄笑,那青衫人无比笃定地说道:

  “太子爷来这一趟,捉几只替罪羊罢了。该吞田的,照旧吞。该吃人的,照旧吃。秦汉隋唐到如今,全是换汤不换药。”

  一个中年汉子说道:“这话说刻薄了些,太子爷终归是好心……”

  青衫人霍然起身,

  “好心?我敢断言,太子爷这么瞎折腾下去,不出三年,苏州要饿死半城人…”

  有人颤抖着声音劝道:

  “莫说了…祸从口出…太子爷出巡,必定有锦衣卫开道…”

  青衫人掷下茶钱,大笑着走了出去:

  “横竖蝼蚁命,迟早都是死,早死早投胎,怕他甚么鸟!”

  朱允熥摸出两块碎银子,扔在茶桌上,尾随那人走了出去。

  那人七拐八绕闪身进了一家书坊。朱允熥也漫不经心走了进去。

  铺子里真是书堆成了山,架上是书,地上是书,连门槛边都摞着几叠。

  那青衫人走到最里头,从一叠旧书里抽出一本厚的,掸了掸灰,就站着翻起来,看得入神。

  朱允熥与常昇随手抓了本书,装模作样地看。

  约莫半刻钟光景,柜台后头传来一声嗤笑。

  “贺秀才,不是我说,都照您这么个看法,我这一家老小真得喝西北风了。

  您在我这儿白看了十几年书,哪回掏过半个铜子儿?啧啧,也难怪回回落榜,也忒抠门了!”

  见青衫人无动于衷,书坊老板嗓门更亮了:

  “您瞧瞧,当年同窗的王二、李三、赵四,哪个不是中了举?当主簿的当主簿,补县丞的补县丞。就您老,还是个‘千年秀才’

  我都替您臊得慌!三十好几的人了,媳妇没讨上,还读哪门子圣贤书?依我看,不如趁早寻个织坊,踏踏实实学门手艺,好歹饿不死!”

  青衫人仿佛没听见,又将书又翻过一页。

  老板撇撇嘴,瞅见朱允熥二人穿着体面,立马换了张脸,堆着笑踱过来:

  “这位客官,您想看什么书?唐传奇?汉演义?小店应有尽有,还有好些珍本……”

  朱允熥抬手一指那青衫人:“我要他手里那本。”

  老板眉眼开花,快步过去,从贺秀才手里将书抽了出来,捧到朱允熥面前:

  “客官好眼力!这是《范文正全选》,纸墨都是上好的!新刻本原价三两,您头回来,二两五钱就成!旧刻本的话……”

  朱允熥淡淡道:“来两套新刻本。”

  “两套新刻本?”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
  朱允熥看向面露愕然的青衫人,微微一笑,“我一套,他一套。”

  青衫人上下打量朱允熥,嘴角扯出讥诮:

  “公子好意,贺某心领了,但无功不受禄。”

  朱允熥笑了:

  “你既爱书,有人相赠,何不欣然受之。贺先生,你不觉得,你太矫情了么?”

  说罢,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,“啪”地拍在柜台上。

  书坊老板探头一看,眼睛顿时直了,应天汇通钱庄即兑票三千两!

  朱允熥指着满屋的书,

  “凡这位贺先生,在你坊中看过的,翻过的,摸过的书,全要了。明日,送到贺先生府上去。”

  老板差点跪下来,舌头都打了结:“三、三千两…公子爷,我这整间铺子了都值不下这么许多!”

  青衫人呆立当场,脸上的孤傲碎了一地,只剩下错愕,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  朱允熥将银票往前一推,淡淡道:“萍水相逢,何必问姓名。有缘自会再见,无缘对面不识。”

  说罢,转身就走。

  “等等!”青衫人抬脚就要追。

  常昇侧身挡了个结实,青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允熥走远。

  他怔怔站了许久,低头看向柜上那张银票。

  书坊老板搓着手凑过来:“贺先生…不,贺爷!您说这…这书…还送不送?往哪儿送啊?”

  青衫人按住狂跳的心口,猛然记起这两人,似乎是从茶楼跟过来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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