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9章 起心动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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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次日天刚蒙蒙亮,朱允熥与常昇便出了客栈。

  二人沿着城外田埂慢慢走。冬日田野空旷,稻茬上覆着一层薄雪。

  小河边,有几个老农挥动着木槌,敲打修补水车。

  一个老汉蹲在地头,慢悠悠抽旱烟。

  朱允熥走到近前,拱了拱手:“老丈,叨扰了。”

  老汉打量朱允熥几眼,见穿着虽普通,但格外整齐,便也点点头:“后生,你有事?”

  “想跟老丈打听打听,”朱允熥蹲下身,随手拔了根枯草,“这改稻为桑…到底咋样?”

  老汉脸色顿时沉了,重重咂了一口烟,烟气从鼻孔喷出:

  “还能咋样?官府张嘴就是三十两一亩改植银,听着是向大户收钱。可大户的钱哪来的?还不是从咱们骨头缝里刮!”

  他指着远处一片田:

  “后生,你瞧见没?那一片原是七户人家的命根子。陆家要改桑,出三十两一亩,官面上听着公道。

  可转头就跟农户说:‘十五两卖不卖?不卖?明年你这田就夹在桑田中间,引水都难!’

  农户能怎么办?咬着牙卖了,拿这十五两,都不够在城里赁间屋!敢不卖的,有一百种法子叫你破家灭门!”

  朱允熥问:“小门小户自己改呢?”

  老汉像在听笑话,“自己改?改得起的,还叫小门小户啊?后生啊,我看你是真不懂啊!

  一亩桑苗钱、蚕种钱、请把式照看的工钱,再加上这三十两改植银,少说也得投进去四五十两!三年不见回头钱,寻常人家,谁扛得住?”

  他扳着手指头算:

  “中等人家,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,兴许能改上来三五亩。小户卖儿卖女卖老婆都凑不齐!

  什么改稻为桑?官家纯纯就是在造孽!听说全是东宫那位小爷的主意,这不是瞎胡闹吗?

  到头来,这田还不是一块一块,全滚进那几个豪族手里?照我说,不出三年,苏州要饿死大片人!看着吧!看着吧!”

  常昇忍不住插话:“朝廷不是有南洋米……”

  老汉打断他,眼神又冷又涩:

  “南洋米!休要提那南洋米!那米是金子做的,是平头百姓吃得起的吗?到时候,米价一涨,卖丝那点钱,够买几斗?”

  他停了停,声音低沉下去:

  “说句掉脑袋的话,这哪儿是改稻为桑?分明是给那几家吸血蚂蟥,开了道吞田的圣旨!”

 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,朱允熥沉默片刻,才道:

  “不瞒老丈,我老家凤阳的,家里攒下几个钱,也想做点丝帛生意。若去安庆、徽州买几百亩地种桑,行的通么?”

  老汉愣了一下,重新打量他:“哟,原来是皇爷乡亲啊,怪道这么气派,失敬失敬。”

  转眼间语气却淡了下来,

  “说句您不爱听的,蚕宝可不认得哪儿是凤阳。这小东西金贵着呢,气候,桑叶,伺候的手艺,差一点都吐不出好丝。”

  他指着眼前的土地:

  “论丝,苏州敢称第二,没人敢称第一!为何?苏州地好,水好,桑叶又肥又嫩又水灵,蚕宝吃了才肯吐细丝、长丝。

  杭州松江地也好,可他们有苏州这么多祖传的养蚕把式么?那手艺,是几代人从蚕房里熬出来的!”

  朱允熥想起茶楼里那青衫人的话,顺势问道:“若是用旱地种桑呢?”

  老汉“噗嗤”笑出声,露出一口黄牙:

  “后生,你这话可真真外行!旱地桑叶又小又硬,蚕宝瞧都不瞧!得好水好肥伺候着,桑叶才长得油绿鲜嫩。”

  他索性打开话匣子,细细说起蚕房要如何通风、温度要如何把控、连蚕具用什么木料都有讲究。

  朱允熥静静听着,直到此刻,才真切触摸到那道鸿沟。

  武英殿的章程,与田间地头,隔了何止千山万水?一个不慎,良法美意便会化作刮骨钢刀。

  他最后问:“老丈,依你看,朝廷该怎么做,才算对得起百姓?”

  老汉磕了磕烟锅,说道:

  照我说,一文钱改植银都别收。盯死那些大户,不准他们借机吞田。把钱留在小民手里,让他们自己掂量,改不改,怎么改。

  朝廷真想做好事,就多备些平价粮,稳住米价。百姓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,慢慢的总能寻到活路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:“可这话,就是白日做梦。上头的大人们,谁管小老百姓死活?”

  朱允熥正待开口,田埂那头忽然传来老妇人的喊声:

  “老头子!快回来!贺家庄你那外甥,又来借米了!”

  老汉拍拍屁股起身,对朱允熥道:“家里来客了。后生,你们也早些回吧,眼看要起风了。”

  朱允熥道了谢,看着老汉蹒跚走远,也顺着田埂往回走。

 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却见那老汉正与一人站在屋前说话。

 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,身形瘦削,正是昨日书坊里那位贺秀才。

  贺秀才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袱,正往老汉手里递。他一抬眼,恰与朱允熥目光撞个正着。

  四目相对,贺秀才僵在原地。他看看朱允熥,又猛地转头看向老汉,嘴唇动了动,问道:怎么又是你?“

  老汉不明所以,还笑道:“外甥,你认得这位公子?”

  贺秀才没理会舅舅问话,从怀中掏出银票,塞到朱允熥手中,转身就走。

  “等等。”朱允熥叫住他,将银票递到他眼前:“贺先生,送你的。”

  贺秀才盯着那张薄薄的银票,一字一顿说道:

  “贺某虽一贫如洗,尚知志士不饮盗泉之水,廉者不受嗟来之食。这钱,我不能要。”

  老汉听得云里雾里,瞅瞅银票,又瞅瞅外甥煞白的脸:“啥钱?”

  贺秀才不答,只对朱允熥道:“阁下收回吧。贺某便是饿死,也不受这不明不白的横财。”

  朱允熥忽然笑了:“三千两,够你一家吃穿几十年,置田买宅,娶妻生子,捐个监生也绰绰有余。你就真的不心动?”

  贺秀才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人在世间,如生荆棘之中。心不可妄动,念不可妄起。”

  他目光格外清冽,“心动念起,便是佛魔境界。一时贪念起,堕入深渊中。”

  他竟就在这村口老槐树下,负手而立,朗声诵了起来:

  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道也者,须臾不可离也,可离非道也。莫现乎隐,莫显乎微,是故君子慎其独也。

  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……”

  声音在冬日旷野里传开,带着抑扬顿挫的腔调。几个农人停下脚步,探头探脑地看。

  常昇眉头微皱,朱允熥却听得认真,待他一段诵完,才轻轻击掌:

  “好一个‘致中和’!贺先生既然深明圣贤之道,可知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’?

  你空有见识学问,却困守破屋,连自己都养不活,这算是‘独善其身’么?”

  贺秀才像被刺了一下,脸色更白。

  这时,那老妇人又从屋里探出头来,见这阵仗,撇了撇嘴,扬声道:

  “外甥!行了行了!念书也念不饱肚子!咱家是真没米了,你舅还等着米下锅呢!

  你既然这么清高,就拿清高当饭吃吧!去年借的米,还没还呢!”

  这话像一盆冷水,泼在贺秀才挺直的脊梁上。

  他站在那儿,青衫单薄,身后是舅母不耐烦的奚落,面前是那张轻飘飘的银票。

  风卷起残雪,扑打在他脸上。

  朱允熥将银票又往前递了半分。

  贺秀才盯着朱允熥的脸,高声问道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为何一掷千金?意欲何为?”

  朱允熥答道:敝人姓朱,老家凤阳东乡,已经迁居南京三代了。家祖家父皆敬重读书人,家中年幼子弟颇多,欲聘你做个开蒙先生,不知尊意如何?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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