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七个小小道童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、从天而降的甜蜜惊喜中,早已将“守门”、“闯阵”等事忘得一干二净的间隙,路人脚下轻点,身形如一阵毫无烟火气的清风,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掠过,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。在孩子们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,他已穿过那扇半开的、布满黑色铆钉的厚重朱漆大门,迅速没入了七星冢内那一片深幽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,朝着象背山深处的方向,疾行而去。
身后冢地空地上,只留下七个或陶醉吮吸、或兴奋摆弄棒棒糖,完全忘了自己职责、甚至忘了刚才还有个“大哥哥”要闯阵的小小道童,以及那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、半掩的黑色大门。
进了七星冢,穿过那条熟悉而幽深的墓道,路人没有丝毫停留。他对冢内路径还算熟悉,避开几处可能有机关或阴魂盘踞的区域,身形如电,很快便穿过了这片阴森之地,真正进入了象背山的范围。
山势渐起,林木渐深。路人辨认了一下方向,将速度提到了极致,朝着记忆中铁树林所在的方位疾掠而去。他没有走上次那条相对好走、但绕远的山路,而是选择了直线距离最短、但需要翻越几处险峻崖壁、穿过密林的路径。心中那股急切与不安,催促着他不断加快速度。
然而,越靠近那片标志性的、树叶呈铁灰色的奇异树林,他心中那股不对劲的、令人不安的预感,就越发强烈,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悄缠绕上心头。
太安静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上次来时,这片由无数高大挺直、树皮坚硬如铁、叶片狭长锋利、颜色呈现独特金属灰黑色的“铁骨木”组成的林子,虽然也谈不上热闹喧嚣,但总能听到一些属于山林的、细微的生机之声。夏末秋初,应该有秋虫最后的嘶鸣,有山雀在铁灰色的枝头跳跃啄食铁木籽的“笃笃”声,有风吹过无数坚硬叶片发出的、独特的、如同金铁摩擦般的“沙沙”声。
尤其是那些被兽白衣驯养、似乎已将这片铁树林当成乐园的土拨鼠(或者说,某种类似的、但更为机灵的啮齿类动物)。它们通常会在林间空地上晒着从叶隙漏下的稀薄阳光,在堆积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间窸窸窣窣地穿梭,寻找可食的块茎或坚果,彼此用短促的“吱吱”声交流,或者好奇地围观闯入林中的不速之客,黑豆似的小眼睛闪烁着机警与好奇的光芒。
可如今,整片广袤的铁树林,仿佛被施了沉默的魔法,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没有风穿过叶隙的摩擦声,更没有土拨鼠那标志性的、窸窣不断的动静。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,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。风,仿佛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,铁灰色的树叶静止不动,如同凝固的金属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铁锈味、陈旧木头、潮湿泥土,以及一丝……极淡极淡、却无法忽视的阴冷、腐朽气息的味道。这气息与铁树林本身那种略带金属腥气的味道混杂,形成一种令人极其不适、本能地想要远离的氛围。
是兽白衣离开了这片隐居之地?还是……这片林子,或者说兽白衣,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?
“兽白衣前辈?妙手玄医?可在林中?”路人提高了音量,在林间空地上呼喊。声音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传开,撞在那些坚硬如铁、吸收声音的树干上,发出空洞、沉闷、带着嗡嗡回响的声音,不仅没有打破寂静,反而更添几分阴森与不祥。仿佛这林子是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金属棺材,将一切声音都吞噬、扭曲了。
无人应答。只有他自己的声音,在重复几次后,渐渐微弱、消散,最终归于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“不对劲。”路人眉头紧锁,全身肌肉微微绷紧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林中的铁骨木依旧挺拔耸立,叶片在透过稀薄云层的惨白日光照耀下,泛着冷硬、毫无生机的灰黑色光泽。林地上堆积着厚厚的、同样呈现铁灰色的落叶,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、干燥易碎的声音。视线所及,并没有看到明显的打斗痕迹、树木摧折,或者大面积的破坏。但这份过度的、违背常理的安静,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,是无声的警报。
“依稀记得,兽白衣上次分别时曾提过,他要在铁树林深处,借助这里独特的‘金铁之气’和几种伴生的罕见药材,潜心研究一种克制阴寒尸毒的方子,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此地……怎么会人去楼空,连他那些‘小家伙’(指土拨鼠)也不见踪影?”他一边低声自语,一边放轻脚步,如同幽灵般在林间移动,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隐藏线索的角落。
是临时有急事外出?以兽白衣的性子,就算临时离开,那些视若珍宝的土拨鼠,他通常会带在身边,或者妥善安置,绝不会让它们全部消失。是遭遇了什么意外,连示警或反抗的痕迹都没留下?还是……这寂静本身,就是某种危险存在的标志?
他扩大搜索范围,在铁树林中仔细寻找。很快,他找到了兽白衣那间简陋的、由几根粗大原木和厚实茅草搭建而成的小屋。小屋还在原地,门虚掩着,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孤零。
路人警惕地靠近,轻轻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屋内陈设依旧简单到近乎简陋。一张粗糙的木床,铺着兽皮;一张充当桌案的厚重木墩,上面散落着几本边缘卷起的兽皮册子、几个颜色各异的粗糙陶罐、几件简单的石制或骨制工具;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矿石。一切似乎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不同,只是显得更加凌乱一些,灰尘也厚了些。
然而,路人敏锐地注意到,木墩上,有一个陶碗,里面还有小半碗早已凉透、颜色浑浊的茶水,碗边甚至还有半块咬了一口的、已经干硬发黑的饼子。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,去处理一件近在眼前的小事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这绝不像是计划中的长时间离开。更像是……突然发生了什么,让兽白衣甚至来不及收拾一下眼前的饮食,就匆匆离去,或者……被迫离去。
“没有搏斗痕迹,屋内物品基本完好,只是略显凌乱……是自愿离开,但走得很急?还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,悄无声息地带走?”路人心中疑窦更深。兽白衣本身修为不弱,尤其擅长驭兽和用毒,能让他在自己熟悉的老巢里,连一点反抗或示警的动静都没发出就消失,对方的实力恐怕极为可怕,或者手段极其诡异。
他在小屋周围又仔细搜寻了一圈,甚至动用了黄泉守夜人一脉特有的、探查阴气、死气、怨气的秘术感知,但除了这片林子本身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沉闷感略微浓郁外,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邪祟气息或激烈的灵力残留。
这就更加诡异了。
就在路人心中疑虑重重,准备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,甚至考虑是否要动用更耗费精血、但可能追踪到兽白衣残留气息的秘法时——
“呲——!”
一声沉闷、浑厚、极具穿透力,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,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灵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,骤然从铁树林的更深处、象背山核心区域的方向传来!
这声音……
路人瞬间辨认出来,心头猛地一震!是它!
紧接着,几乎在低吼声传来的同时,脚下坚实的大地,传来了清晰可感的、有节奏的震颤!
“咚!咚!咚!”
如同远古巨神擂动战鼓,沉重,规律,带着一种撼动山岳的力量感,且正以极快的速度,由远及近,朝着他所在的这片铁树林方向,奔涌而来!大地微微颤抖,林间地面上那些铁灰色的落叶被震得簌簌跳动,一些细小的沙石在落叶间滚动。远处,似乎传来树木被轻轻推开、枝叶摩擦的“哗啦”声。
然而,奇怪的是,如此巨大的动静,如此骇人的声势,却并未带来山崩地裂、摧枯拉朽般的破坏力。那震颤中,反而透着一股……难以言喻的急切?以及一种……仿佛孩童见到久别亲人般的、纯粹的欢欣与雀跃?
更重要的是,路人并未从这迅速接近的庞然大物身上,感知到任何狂暴的杀意、敌意,或者混乱暴戾的气息。相反,那股气息虽然磅礴厚重,却透着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温顺与善意。
猛然间,一个庞大如山岳、皮肤粗糙如岩石、性情却意外温顺的巨兽身影,清晰地跃入路人的脑海。
“象背蜮!”他几乎脱口而出,心头笼罩的疑云瞬间散开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、恍然与一丝暖意的情绪。
是了!这动静,这熟悉的气息,除了那头被他和兽白衣联手从“幽冥佛”的邪术控制中解救出来、后来一直生活在象背山深处、性情温和(相对其体型而言)的上古异兽——象背蜮,还能有谁?它显然是感知到了自己这个“老朋友”的气息,特意从象背山核心的栖息地,一路寻了过来!
果然,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,前方密林深处,传来“咔嚓咔嚓”、“哗啦哗啦”树木被轻轻推开、枝叶被庞大身躯挤开的声响。那声音并不暴烈,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,仿佛怕弄坏了什么。紧接着,铁树林边缘,几棵需要数人合抱、坚硬逾铁的粗大铁骨木,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巨力,缓缓向两侧分开。
一个宛如移动小山般的、覆盖着厚重青黑色角质鳞甲、布满深深褶皱、长鼻宛如远古巨蟒的硕大头颅,从分开的铁木间隙中,缓缓探了出来。
那头颅大如房屋,皮肤粗糙如历经千万年风雨的岩石,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。额前正中,一根短而粗壮、微微弯曲的独角,如同黑曜石雕琢而成,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大如磨盘,眼白是温润的乳黄色,瞳孔是深邃的、近乎纯黑的褐色,此刻,这双巨大的眼睛一下子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林间空地上的路人。
瞳孔中,清晰地倒映出路人的身影,然后,一种人性化的、混合着惊喜、亲切、依赖的光芒,骤然在那双巨大的眸子里亮起,如同夜空中点燃了两盏温暖的明灯。
“呜昂——!”
象背蜮发出一声短促、低沉、却充满亲昵与欢欣的鸣叫,声音如同闷雷滚过林间。它那灵活无比、肌肉虬结的长鼻,轻轻一卷,将挡在面前的最后几棵碗口粗的铁骨木,像拨开柔软的青草般,轻柔地拨到一边。然后,它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,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势,却以一种异常轻柔、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“小心翼翼”,从铁木林的间隙中“挤”了出来,完全呈现在路人面前。
如同小山移动,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。但它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,冲到了路人面前,带起的风吹得路人衣袂猎猎作响,林间落叶漫天飞舞。
它那颗布满岁月刻痕、坚硬冰冷的巨大头颅,想也没想,就亲昵地朝路人凑了过来,湿热的气息如同小型风暴,喷了路人一脸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粗糙如砂纸、布满角质凸起、却又在根部异常柔软温暖的长鼻子,更是毫不客气地伸了过来,带着一种孩童般的雀跃与依恋,在路人的脸上、身上、手臂上,来回地、轻轻地蹭着、舔着,留下湿漉漉、粘乎乎、带着巨兽特有腥气的痕迹,那巨大的力道和热情,差点把猝不及防的路人推得一个趔趄,倒退好几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