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道童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,十分有礼貌,但也很认真地回答道:“大哥哥,季五师父和光天师父,还有其他几位师父,前些日子一起出门,说是要去云游四海,访仙问道去啦!现在观里,就只剩下我和其它六位师兄师弟,遵照师父们的吩咐,在这里看守山门。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?师父们说了,他们不在的时候,外人不能随便进山的。”
都云游去了?路人心中咯噔一下。七星冢七位道长,个个身怀绝技,行事诡异,他们同时离开,是巧合,还是象背山内真出了什么他们必须一起去处理的变故?会不会与兽白衣,或者与归墟之事有关?
他按下心中翻腾的疑虑,继续尝试沟通,语气更加诚恳:“小道长,我和你们七位师父是朋友,上次来象背山,多蒙他们关照,还一起救治过山里的灵兽。此次确实有万分紧急的事情,需借道进山,寻找一位隐居在铁树林中的朋友。此事关乎人命,还请小道长行个方便,通融一下,让我进去。事后,我定当向诸位师父说明缘由,绝不让你们受责罚。”
小道童歪着头,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,小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,显然是在权衡师父的命令和眼前这个“大哥哥”诚恳的请求。片刻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小脸一板,露出一副努力模仿大人严肃模样的神情,说道:
“师父们临走前确实再三交代过,若有外人来访,欲进象背山,需先过了我们师兄弟七人布下的‘七星阵’才行。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,不能破的。师父说,能过阵的,就是有缘有本事的人,可以进山;过不了的,就是无缘,或者本事不够,进去了也是送死,不如不进。”
说完,不等路人再说什么,小道童从怀里(那宽大的道袍怀里似乎能装不少东西)掏出一支小巧的、颜色鲜红的竹筒,对着天空,熟练地拉动竹筒下的引信。
“咻——啪!”
一记清脆响亮、五彩斑斓的烟花信号,带着尖细的啸音,从竹筒中激射而出,在冢地上空炸开,化作一团绚烂的彩色光点,即使在白日的天光下,也颇为醒目耀眼。
立时,那扇黑漆大门内,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、略显杂乱的脚步声,听起来人数不少,但步调并不完全统一,显然是一群孩子。
紧接着,六个年龄相仿、同样穿着灰色小道袍、梳着各式发髻(有冲天辫,有双丫髻,有简单的束发)的小道童,呼啦啦地鱼贯而出,迅速在那“大师兄”小道童身旁按某种特定的位置站定。七人高矮胖瘦略有差异,但都粉雕玉琢,眼神清澈,此刻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站立——虽然那站位因为年纪小、对阵法理解不深而略显松散,但隐隐竟也有了几分阵势的雏形,彼此气息隐隐相连。
七双乌溜溜、充满了好奇、警惕,还有一丝孩童面对“闯阵者”特有的兴奋与紧张的大眼睛,齐刷刷地、聚焦在路人身上。
“大师兄,是这位大哥哥要闯我们的七星阵吗?”一个脸蛋红扑扑、像年画娃娃般的小道童,扯了扯最先出来那位的袖子,小声问道。
“就是他。”被称作“大师兄”的小道童用力点了点头,努力挺起小胸脯,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,俨然一副“阵主”的派头。
七个小小道童的目光,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路人身上,这次异口同声,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冢地响起,虽然努力想显得有气势,但依旧奶声奶气:
“大哥哥,是你要闯我们师兄弟的七星阵吗?”
路人看着眼前这七个最高不过自己腰间、小脸还带着婴儿肥、却一本正经、煞有介事地摆开所谓“七星阵”的小娃娃,实在有些忍俊不禁,又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。硬闯?对付七个加起来可能还没他重的孩子,胜之不武,传出去简直要笑掉江湖同道的大牙。讲道理?看他们这认真严肃、将师父命令奉若圭臬的劲儿,怕是很难用言语说通。难道真要陪这群娃娃玩什么“闯阵”游戏?
他忍住几乎要溢出的笑意,故意做出一副轻松随意、甚至带着几分逗弄的表情,哈哈一笑,目光扫过七个摆着蹩脚阵型的小道童,用带着玩笑的语气说道:
“不错,正是我要进山。我说,你们这几个小娃娃,阵法摆好了没有?叔叔我可要动手了哦?到时候输了,可不准哭鼻子耍赖,回家找师父告状!”
他想用这种轻松的语气,瓦解小家伙们的紧张感,或许能让他们自己觉得这“闯阵”有些儿戏,从而放松警惕,让他有机可乘。
“等一下!”那个“大师兄”小道童却突然抬起一只小手,小脸绷得紧紧的,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,大声制止道,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尖细,“师傅交代过,七星阵下,不伤无名之辈!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!大哥哥,你先报上名号来!我们要记在……记在闯阵录上!不然打赢了也不知道打的是谁!”
看着这小道童那一本正经、努力模仿大人作派、却又掩不住孩童稚气的模样,路人心中好笑,但也依言正色,清了清嗓子,用清晰的、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:
“好,你们听好了。我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。我叫路人。道路的路,人字的人。记清楚了吗?”
他想,这次总该说明白了吧?
不想,那“大师兄”小道童听了,不仅没记下,反而皱起了两条淡淡的小眉头,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满,再次追问道:
“大哥哥,你还没回答我呢!你到底是叫路人甲,还是路人乙呀?师傅教我们背的《百家姓》里,有‘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’,有‘冯陈褚卫,蒋沈韩杨’……后面还有好多好多,我都快背到‘墨哈谯笪’了!可是,里面真的没有姓‘路’,叫‘路人’的呀!你是不是在骗我们?还是……你的名字不在《百家姓》里?”
路人:“……”
他一阵无语凝噎,简直要被这天真无邪、认死理、又只认《百家姓》的小娃娃们给彻底打败了!这都什么跟什么啊!跟一群逻辑奇特、知识结构单一(只有《百家姓》)的小娃娃,怎么解释“路人”这个名字并非“路人甲、乙、丙、丁”的简称,而就是一个完整的、父母给予的姓名?这代沟,简直比眼前这七星冢的历史还要深,还要难以跨越!
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,感觉比跟枯荣大师切磋、领悟“地泽万物复苏大阵”还要耗费心神。心中哀叹:“再这样纠缠下去,别说闯阵了,我恐怕没败在这什么七星阵下,就先要被这群娃娃天真又执拗的问题给弄得心力交瘁,不战自溃了。”
强攻不行,说理不通,身份解释不清……难道真要陪他们打一场?可看着那七张稚气未脱、满是认真(虽然这认真有点跑偏)的小脸,他怎么下得去手?
正一筹莫展间,路人眼角的余光,忽然瞥见那几个小道童,虽然努力维持着阵型,摆出严肃表情,但他们乌溜溜的眼睛,还是会不自觉地、偷偷地瞟向他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口袋,以及他随身挂在腰间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。那皮囊里,其实除了一些必备的伤药、银钱,还有几颗之前在路过小镇时,顺手买来准备自己补充体力、或者必要时用来与孩童(比如哄柳叶)打交道的水果硬糖,其中就有几根造型可爱、包着鲜艳糖纸的棒棒糖。
计上心来。
他故意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“拿你们没办法”的无奈表情,然后慢悠悠地伸手,探进腰间的皮囊里,摸索着。在几个小道童好奇目光的注视下,他掏出了一根足有他巴掌长、螺旋纹的、通体晶莹、包裹着印有可爱卡通兔子图案糖纸的棒棒糖。阳光下,彩色的糖纸闪闪发光,卡通兔子憨态可掬,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
路人慢条斯理地、故意发出细微声响地撕开糖纸,在七个小道童瞬间被那鲜艳色彩和香甜气味吸引、目光发直、喉咙不自觉地齐齐动了一下的注视中,将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,还故意发出“啧啧”的、显得无比享受和满足的声音。
“啊……真甜,是草莓味的。”路人眯起眼睛,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。
这一招,立竿见影,效果拔群!
七个小小道童的眼睛,瞬间瞪得比刚才更圆更大,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根色彩鲜艳、造型奇特、散发着他们从未闻过的浓郁果香的棒棒糖上,再也移不开了。就连那个最严肃、最像“大师兄”的小道童,也忍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,小脸上努力维持的“威严”瞬间崩塌,露出了属于孩童的、纯粹的渴望。
“我……”刚才质疑路人姓氏不在《百家姓》里的那个红脸蛋小道童,指着棒棒糖,小脸憋得通红,眼睛亮得吓人,语无伦次,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我…我们…我们都没有吃过……这种……带画儿的……棒棒糖……观里只有过年的时候,师父才会给我们买一点麦芽糖……是褐色的,没有画,也没有这么香……”
成了!路人心中暗笑,表面却故作惊讶,从嘴里拿出棒棒糖,在手里晃了晃,那晶莹的糖果和可爱的兔子图案在阳光下更加诱人:“啊?你们都没有吃过这种卡通棒棒糖啊?啧啧,真可惜。这可甜了,不只有草莓味,还有橙子味、葡萄味、苹果味……可多口味了!而且你看,这上面画的兔子多可爱!还有小狗造型的、小猫造型的、小猴子造型的……”
他像是变戏法似的,又从皮囊里(其实是借着身体的遮挡,快速从储物法器里取出的,幸亏之前买得多,本打算路上哄柳叶或者必要时用)摸出了好几根不同颜色、不同卡通造型的棒棒糖,在手里摊开,像捧着一把彩色的宝石,继续用充满诱惑力的语气说道:
“你们看,叔叔这里还有好多哦!都送给你们,好不好?只要你们让叔叔进去,办完事,叔叔还可以告诉你们,哪里能买到更多、更好吃的糖!还有比这更好玩的玩具!”
“要!要!要!”
糖衣炮弹面前,孩童最原始的天性与渴望,瞬间压倒了“师门重任”和“七星阵”。七个小小道童再也顾不上摆什么漏洞百出的阵法,也忘了什么“无名之辈不伤”的规矩,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,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兴奋。小脸上写满了“想要”,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,仰着小脸,眼巴巴地看着路人手中那几根仿佛散发着魔力光芒的棒棒糖,刚才那点可怜的阵型和“威严”早已抛到九霄云外。
“想要可以呀,”路人笑眯眯地,此刻看起来活像一只成功诱拐到小红帽的大灰狼,语气充满了“善意”,“不过,你们得答应叔叔,让叔叔进去办点急事,找你们的兽白衣师叔祖。这些糖,就都送给你们吃,好不好?一人一根,不,一人两根!够你们甜好久!”
“好——!”回答得异常整齐响亮,毫不犹豫,生怕答应晚了糖就没了。
路人心中大乐,立刻将手中色彩缤纷的棒棒糖,一一分发给眼馋得快要流口水的小道童们。每个小道童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根(甚至两根)糖,都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捧着,有的迫不及待地撕开糖纸,将糖果塞进嘴里,小脸上立刻露出幸福满足的、眯起眼睛的陶醉表情,有的则舍不得立刻吃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对着阳光照那晶莹的糖果和可爱的图案,啧啧称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