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元珠里的天,是没有太阳的。但林远志知道天亮了——灵泉边的药草会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倾斜,那是珠子里“东方”,小珠子告诉他的。
他盘腿坐在灵泉边上,面前摆着一堆材料。灵石、精铁、寒玉、灵木,都是从雪渊阁送来的物资里挑出来的最好的。顾湘不懂炼器,但她懂挑东西,每一块料都过了她的手,摸一摸,敲一敲,对着光看一看,不好的不要。
离火鼎放在他面前,鼎身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这鼎跟了他很多年,从林家坳的时候就跟着,炼过法器,也炼过阵旗。那时候他修为低,炼出来的东西只能对付金丹修士。现在面对的敌人修为更高了,而且他也大乘了,要炼的东西也要跟着上去。
小珠子悬浮在他面前,微微发着光。
“先炼阵眼。”林远志说。
小珠子没说话,只是亮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林远志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阵法图。线套着线,圈叠着圈,一共三百六十个节点,每一个节点都需要一个阵眼法器。
三百六十个。外面一个月,他等不了那么久。但进珠子里炼,外面一天,里面一个月,出来的时候才过了一天,外面的事耽误不了。他看了一眼灵泉边的药草,它们朝着“东方”微微倾斜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离火鼎里的火腾地一下燃起来。林远志拿起一块精铁,扔进鼎里。精铁在火里慢慢变红,变软,表面的杂质一点一点剥落,露出里面银白色的芯。他用灵力裹住它,从鼎里取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
锤子是他从废墟里找来的,天剑阁一个死去的弟子留下的,手柄上还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用着这柄锤子,每一锤都敲得很实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精铁在锤下慢慢变形,从一块疙瘩变成一根条,从一根条变成一个环。林远志把它举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,继续敲。
炼器他会的。林家坳那些阵旗、阵盘,都是他自己炼的。只是那时候对付的是金丹修士,粗粗糙糙的也能用。现在要对付的是大乘期的东西,甚至更强,每一个阵眼都得经得起折腾。力道要匀,火候要准,纹路要顺着走,差一点都不行。
他敲了一百多锤,额头上出了汗。不是累,是绷得太紧。小珠子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第一块精铁变成了一个圆环,不大不小,刚好能握在手里。林远志把它放在眼前看了看,圆环表面还有锤子留下的印子,一道一道的,像年轮。他用灵力顺着纹路走了一遍,没有断的地方,灵力走得通。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小珠子亮了一下。“比林家坳那时候的好。”
林远志笑了。“那当然,那时候我才金丹。”
他把圆环放下,拿起第二块精铁,扔进鼎里。火腾起来,映在他脸上。
炼器的声音在珠子里回荡,铛铛铛,铛铛铛,像钟声。
珠子里一个月,外面一天。林远志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,也许半天,也许一天。他不急。他知道,外面有人在等他。他只需要把这三百六十个阵眼炼完,出去,布阵,然后等那道门开。
他拿起第一百二十个圆环,放在眼前看了看。灵力顺着纹路走了一圈,稳稳当当的。他把它放下,继续炼。
小珠子在旁边亮着,像一盏灯。
珠子里,离火鼎的火没有灭过。林远志已经炼了两百三十个阵眼,手不抖了,力道也稳了。精铁一块一块地在他手下成形,圆润,光滑,灵力走一圈,顺顺畅畅的。他把它们排成一排,看了一会儿。
“比之前的好。”小珠子说。
林远志点头。熟练了,自然就好了。他拿起第二百三十一个,继续炼。离火鼎的火舔着精铁,杂质一点一点剥落。他用灵力裹住它,取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锤子举起来,落下去,铛铛铛,力道匀,节奏稳。他的手指很稳,呼吸很稳,心也很稳。
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。也许半天,也许一天。但他不急。因为他知道,出去的时候,外面才过了一天。他还有时间。
他拿起第二百五十个,继续炼。
————
混元珠外。
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,夏婉茹站在废墟最高处,看着那道门。门还是关着,但她总觉得它在动——不是真的动,是一种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呼吸,一吸一呼,一吸一呼,门就跟着微微颤动。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。她的身体还没恢复,眉心那道印记还是暗的,灵力也只有平时的三成。她站在那里,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没有理。
二狗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“嫂子,喝点。”
夏婉茹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稠的,放了灵米,放了糖,甜丝丝的。她看了二狗一眼。“哪来的灵米?”
“湘姐给的。她说你身体虚,得补补。”
夏婉茹没有说话。她又喝了一口。粥很甜,但她的心里不甜。她知道顾湘在想办法,剑十九在想办法,秦川在想办法,所有人都在想办法。只有她,什么都做不了。她站在这里,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
“嫂子。”二狗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断掉的剑柄。“志哥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快了。”夏婉茹说。“他说一天。外面一天,里面一个月。现在才过了半天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道门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“嫂子,你说,那道门后面,到底是什么?”
夏婉茹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。阿元留下的记忆里,只有黑暗,只有眼睛,只有那些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东西。门后面是什么,她不知道,阿元也不知道。
“不管是什么。”她说。“来了就打。”
二狗笑了。“对,来了就打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“我去搬石头了。嫂子你歇着。”
他走了,一瘸一拐的,走得很快。夏婉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那道又裂开的后背,看着他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的碗放在石头上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门。
南边的空地上,墨羽还在练刀。他的刀是新的,是顾湘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的,不长不短,刚好能握。他用右手握着刀,一刀一刀地劈。
山猫站在旁边,腿好得差不多了,能站起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比划着。“你这样不对。腰要转,不是光用手臂。”
墨羽停下来,看着他。山猫把木棍举起来,转腰,劈下去,带起一阵风。“你看,这样。”
墨羽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学着山猫的样子,转腰,劈刀。比刚才快了一点,稳了一点。他又劈一刀。再一刀。一刀接一刀,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
山猫站在旁边,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墨羽的背影,看着他左边空荡荡的袖子。他忽然想起以前,墨羽总是一个人坐在阴影里,不说话,不笑,像不存在一样。现在他还是不说话,但他站在那里,在练刀。
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他还要去搬石头,不能在这儿待一天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墨羽。”
墨羽停下刀。
“晚上我来陪你练。”
墨羽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继续劈刀。山猫笑了,转过身,走了。
东边的空地上,顾湘站在一堆石头前面,叉着腰,皱着眉。苏晚晴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账本。
“今天来了一百多个人。”苏晚晴说。“散修,凡人,还有几个小家族的人。都是听说万界城在重建,跑来投奔的。”
“能干活的有多少?”
苏晚晴翻了翻账本。“六十多个。”
顾湘沉默了一瞬。六十多个,加上之前的,不到一百人。一百个人,要砌墙,要布阵,要练兵,要种地。不够,远远不够。
“先安排他们住下。”顾湘说。“明天开始,能砌墙的砌墙,能搬石头的搬石头,能种地的去西边开荒。什么都不会的,去找秦川,让他教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,在账本上记了几笔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北边来了一队人。不是散修,穿着黑衣服,看不出来路。他们说要见守门人。”
顾湘眉头皱起来。“什么人?”
“不肯说。只说有事要谈。”
顾湘沉默了一瞬。“让他们等着。林远志不在,守门人身体不好,有什么事,跟我说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顾湘站在那里,看着北边。那里,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,站在废墟边缘,一动不动。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,那些人在看这边。她没有动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看了一会儿,那些黑影转身走了,消失在废墟里。
顾湘低下头,继续看那张地图。
北寒之地来的人,下午就走了。那个年轻女人走之前,留下了一块玉简,说是有事可以联系她。林远志不在,夏婉茹接的。她把玉简收好,站在废墟最高处,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。
秦川拄着木棍走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弟妹,那些人,可信吗?”
夏婉茹沉默了一瞬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们送来了材料,是真的。那三大车东西,够我们用一阵子了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管他真心假意,东西是真的就行。”
夏婉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道门。
秦川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“弟妹,你说,林兄弟出来的时候,能把阵布好吗?”
夏婉茹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。炼器林远志会的,林家坳那些阵旗、阵盘都是他自己炼的。但那时候对付的是金丹修士,现在要对付的是大乘期的东西,甚至更强。手法不一样了,要重新琢磨。她知道他行,但她不知道要多久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“他行的。”
秦川笑了。“我也觉得。”
他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弟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歇歇吧。站了一天了。”
夏婉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门。
门还是关着。但她的心里,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快了。
————
傍晚的时候,林远志从珠子里出来,站在废墟最高处。他的衣服上有灰,手上还有锤子留下的印子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夏婉茹第一个看到他,站起来。“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林远志点头。“器胚炼完了,三百六十个。”
“阵能布了?”
“还差一步。得刻符文,符文刻上去才能用。”他搓了搓手指。“那个急不得,我得再进去一趟。外面有什么事发生吗?”
夏婉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散修来了,雪渊阁的人离开了,北边还有一队黑衣人,站在废墟边缘看了半天,没进来就走了。
林远志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“黑衣人?”
“嗯。湘姐让人去问了,不肯说是什么人。只说有事要谈。”
林远志想了想。“先别管他们。要谈,让他们进来谈。站在外面看,算什么。”
夏婉茹点头。林远志又问了问伤员的情况,问了问物资够不够,问了问二狗他们练得怎么样。夏婉茹一一说了。他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符文刻完,阵就能布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符文比器胚难,一笔都不能错。快的话几天,慢的话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夏婉茹懂了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“外面有我。”
林远志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比那道门后面的任何东西都亮。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身形一闪,人又消失了。
夜深了。夏婉茹坐在火边,她没有睡,她在等。等林远志出来,等那道门开,等那最后一刻。
北边,那几个黑影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站在远处看。他们走过来了,走到篝火边上,站在夏婉茹面前。
为首的是个老者,穿着黑袍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“守门人?”他问。
夏婉茹看着他。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老者沉默了一瞬。“来还债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地上。是一块玉简,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冥”。
“三万年前,阿元救过冥界。”老者的声音很低。“现在,该还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带着那几个黑衣人,消失在黑暗中。夏婉茹低头看着那块玉简,拿起来,灵力探进去。里面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冥界三万大军,三日后到。”
夏婉茹的手,握紧了玉简。三万大军。冥界。她不知道冥界是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他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来还债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来了。不管来的是什么人,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,他们来了。她看着那道门,门还关着。
她把手里的玉简握得更紧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