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梁上乾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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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陈巧儿蹲在垂拱殿偏殿的西南角,手指轻轻叩打着地砖,侧耳倾听那空洞的回响。

  “陈娘子,您这是……”身后传来老匠头赵大年疑惑的声音。

  自前日少监破格准许她参与修缮以来,这位从江南来的小娘子便成了将作监里最稀奇的一道风景。她不似寻常工匠那般急着上梁架、量尺寸,反倒整日蹲在殿基四周敲敲打打,活像个寻宝的风水先生。

  “赵师傅,您听。”陈巧儿没有起身,食指又叩了三下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清响,中间那一声明显比前后两声更为空泛。

  赵大年皱了皱眉,也蹲下来学着叩了两下,脸色微微一变:“这底下……”

  “是空的。”陈巧儿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目光从殿基一路扫向远处那根需要更换的大梁,“不止这一处。我绕着殿基走了三圈,东南角、正北偏西、还有西南这一片,底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降空鼓。”

  她说得云淡风轻,赵大年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。这根大梁需要更换,最初报上来的理由是年久朽烂,可若殿基都不稳,换了新梁也是治标不治本。

  “陈娘子的意思是……”赵大年压低声音,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

  “我的意思是,”陈巧儿走到那根需要更换的大梁下方,仰头打量着梁身与立柱之间的榫卯接口,“咱们可能被叫来修的不是一根梁,而是一座殿。”

  她今日穿的是将作监统一发放的短褐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,与周遭的工匠看起来并无二致。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,却绝不是寻常工匠能有的——那是现代土木工程师审视一座危楼时的本能警觉。

  “去请少监来看一看吧。”陈巧儿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,“这事儿,咱们做不了主。”

  消息传到将作监少监周仲武耳中时,他正在签押房里批阅一摞积压的工程文书。

  “殿基沉降?”周仲武放下笔,四十出头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审视之色,“那个江南来的小娘子说的?”

  “是。”前来禀报的吏员躬身道,“赵大年去看了,说确实有异。小的又派了两位老匠师复核,都点头称是。”

  周仲武沉吟片刻,站起身来。他本是将作监里公认的能吏,精通营造事务,偏偏在朝中无人,蹉跎了七八年才熬到少监的位置。这次垂拱殿偏殿修缮,是他向工部侍郎力主争取来的差事,本就是想借此在官家面前露脸。如今修缮还没真正开始,就发现殿基沉降,这既是麻烦,也是机会——若是处置得当,便是大功一件;若是压不住,便是捅破了天。

  “走,去看看。”

  到了偏殿,周仲武远远便看见陈巧儿正蹲在殿基边上,用一根细绳吊着一枚铜钱,悬在柱础旁侧,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钱与柱础之间的缝隙。

  “这是做什么?”周仲武走到近前。

  陈巧儿闻声起身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回少监的话,小女子在测沉降量。用悬线定垂,观察柱础偏移,虽不及水准仪精确,但大差不差——这处柱础,至少沉降了两寸有余,且偏东南方向倾斜。”

  周仲武眉头紧锁,亲自蹲下看了看那枚铜钱与柱础之间的缝隙,又起身绕着殿基走了一圈。他做了十几年营造官,手底下的功夫是实打实的,只消看几处关键节点的受力痕迹,便知陈巧儿所言不虚。

  “传我的令,”周仲武沉声道,“今日起,偏殿修缮暂缓上梁,先做地基勘测。赵大年带人挖探坑,李老实去库里找水平尺和准绳来,我要亲自量一遍全殿柱础的高程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,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温度:“陈娘子,你随我到签押房来,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
  周遭几个工匠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将作监里多少老师傅干了十几年,也未必能被少监单独叫去问话。这个小娘子,才来了几天?

  签押房里,陈巧儿没有急着说沉降的事。

 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,铺在周仲武案上。那是一张垂拱殿偏殿的平面图,是她这几日利用工余时间测绘而成,虽不如后世cAd制图那般精确,但比例尺度、结构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,甚至连几处肉眼不易察觉的梁架歪斜都用红线标了出来。

  周仲武低头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眼神已然不同。

  “你在江南,跟谁学的这些?”

  “家师姓鲁,讳号不便外传。”陈巧儿不卑不亢,“他老人家常说,营造之要,首重地基。根基不稳,纵有鲁班再世的手艺,也是沙上筑塔。”

  这话说得周仲武微微点头。他见过太多工匠只盯着梁架斗拱这等“面子工程”,对埋在地下的根基反倒敷衍了事。眼前这小娘子年纪轻轻,却有这般见识,倒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将作监当学徒的岁月。

  “殿基沉降,你觉得根子在何处?”

  陈巧儿走到案前,手指点在平面图的西南角:“垂拱殿建于开宝年间,迄今已逾百年。这偏殿当初建造时,西南角原是一处池塘,虽经填土夯筑,但百年来地下水脉变化,填土层逐年沉降,加上今年入夏以来雨水偏多,殿顶瓦作增重,多重因素叠加,导致西南角地基承载力不足。”

  她说得条理分明,不像是信口开河。周仲武沉吟片刻,又问道:“若交给你来处置,你当如何?”

  这个问题问得极重。将作监的工程,从来都是老师傅们拿方案、层层上报、获批后方能动工。一个初来乍到的江南女子,被问及如何处置天子殿宇的地基问题,换了旁人,只怕早就吓得语无伦次。

  陈巧儿却没有慌张。她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,然后缓缓开口:

  “小女子不敢妄言处置,只能说有几分浅见。殿基沉降,常规法子是灌浆加固,将石灰浆掺入糯米汁,高压注入地基空隙,待其凝固后承力。但偏殿沉降已有倾斜之势,单纯灌浆只能治标,不能纠偏。若要一劳永逸,需用‘分段掏垫法’——在沉降一侧分段开挖,逐段用硬木楔或石片垫高柱础,每段不超过三尺,边垫边观测,确保整体结构不因纠偏而产生新的应力裂缝。”

  周仲武听完,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“分段掏垫法”他听说过,那是前朝一位民间大匠传下来的手艺,将作监里如今会的人不超过三个,且都是须发皆白的老匠师。眼前这个小娘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,竟能说得头头是道,连技术细节都滴水不漏。

  “你师傅……”周仲武顿了顿,换了话头,“罢了,这些先不说了。从明日起,你跟着赵大年一起做地基勘测,把沉降数据给我弄清楚了。至于纠偏方案,等你数据出来,再与几位老匠师合议。”

  这是明明白白的赏识了。陈巧儿躬身行礼:“小女子领命。”

  事情传到工部,风向却变得微妙起来。

  工部侍郎范致虚听到“殿基沉降”四个字时,正在翻阅垂拱殿偏殿修缮的预算账册。他合上账册,眉头皱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
  “这个方案是谁定的?”

  “回侍郎,是将作监的老师们合议后报上来的,主事的是少监周仲武。”属官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
  范致虚站起身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他是熙宁年间的进士,为官清廉,学问也好,偏偏性格迂阔,最重体统规矩。在他眼里,将作监的事务就该由将作监的老人来办,一个江南来的女子掺和进来,成何体统?

  “那个陈氏,”范致虚的语气淡淡的,“是什么来历?”

  “据说是苏州府下面一个县的匠户之女,师从民间匠人,擅长营造之术。这次进京,是应了将作监的征召。”

  “匠户之女。”范致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自明,“周仲武也是越老越糊涂了,将作监的体面都不要了,让一个女子在殿宇工地上指手画脚。”

  属官不敢接话。范致虚又踱了几步,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在案上批了一行字:“地基事宜,着将作监审慎勘验,务求稳妥,勿因新法而废祖制。”

  “勿因新法而废祖制”——这七个字落在纸上,便是明明白白的敲打。

  消息传到周仲武耳中时,他正在签押房里与陈巧儿核对勘测数据。他看完那行批语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
  陈巧儿没有看到那行批语,但她从周仲武的神色里读出了某种沉重的压力。

  “少监,是不是有什么不妥?”

  周仲武摇了摇头,把批语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:“没什么。勘测数据出来了,你来说说。”

  陈巧儿知道不该多问,便收敛心神,将这几日勘测的结果一一禀报。数据比她最初预估的还要严重——西南角最大沉降已达三寸二分,殿基下有两处明显的空鼓区,面积加起来足有丈许见方。

  “若是不做纠偏,直接换梁,”陈巧儿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新梁上架后三个月内,西南角的柱础会再沉降至少一寸,届时梁架歪斜,瓦面开裂,修缮之工等于白做。”

  这话说得太重了。周仲武沉默良久,终于拍了一下桌子:

  “做。按你的方案做。出了事,我顶着。”

  纠偏工程开始的那天,汴京城里下了一场细雨。

  陈巧儿站在偏殿檐下,看着工匠们在西南角的殿基旁分段开挖。赵大年亲自操刀,每一段掏挖的深度都严格按照她绘制的图纸执行,挖到预定深度后立即用硬木楔垫入,边上有人专门负责观测柱础的高程变化。

  “陈娘子,南段掏到一尺二了,底下全是软土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”赵大年从探坑里探出头来,脸上糊着泥浆。

  “停。垫木楔,先垫三寸,夯实后再测高程。”陈巧儿蹲在坑边,手里拿着一块木楔比划着位置,“赵师傅,木楔要斜着打进去,顺着沉降的方向,不能硬别。”

  赵大年点了点头,依言操作。他干了三十年的木匠活,手上功夫极稳,每一楔打进去都恰到好处,既吃上了力,又不至于把柱础顶得过猛。

  雨越下越大,工匠们搭起油布棚子继续干活。陈巧儿浑身湿透,却半步不离现场,手中攥着一根细绳,每隔一刻钟便测一次柱础的高程变化。

  周仲武撑着伞站在远处,看着这个江南女子在雨中的身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在将作监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为了讨好上官而报喜不报忧,也见过太多工程因为各方掣肘而敷衍了事。像陈巧儿这样,明明可以只做表面功夫混个差事,却偏要把地基沉降这种“里子问题”翻出来大动干戈的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
  “少监。”一个吏员冒雨跑来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
  周仲武的脸色变了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工部那边来人了,说是要查验工程账目。还说……还说陈氏的工匠身份存疑,需要重新核验户籍文书。”

  周仲武握伞的手指节节泛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陈巧儿,她正蹲在探坑边上,用手里的木楔比划着什么,浑然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。

  “来人,”周仲武深吸一口气,“去请陈娘子到签押房来一趟。”

  雨声如瀑,敲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。

  陈巧儿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看见周仲武站在远处,伞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凝重。

 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  签押房里,工部来的吏员端坐堂上,案上摊着一本账册和一份户籍文牒。周仲武坐在一旁,面色铁青。

  陈巧儿跨进门的那一刻,便知道——这场修缮,从今往后,再也不是技术和工程的事了。

  雨还在下。将作监的院子里积水成洼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,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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