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陈巧儿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“陈娘子!陈娘子!出事了!”
她翻身坐起,花七姑也 simultaneously 睁开眼,两人对视一瞬,七姑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枕下那柄防身短匕握在手中。
“何事?”陈巧儿披衣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将作监派来伺候她们的小厮福安,一张圆脸吓得煞白。
“垂拱殿偏殿那边……出大事了!”福安喘着粗气,“昨夜一场大雨,偏殿西侧刚刚立起来的山面骨架,整个垮了!”
陈巧儿瞳孔微缩。
那处山面骨架,正是她前日才带着工匠们重新调整过的。若真是她的方案出了问题,这罪名可大可小——往小了说是技艺不精,往大了说,便是“营缮失当,危及宫阙”,轻则杖责罢黜,重则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垂拱殿偏殿西侧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晨光熹微中,那处坍塌的木质骨架像一具折断的骨架,横七竖八的梁枋交错堆叠,有几根粗大的立柱甚至断裂成了两截,茬口狰狞地支棱着。昨夜的大雨积水还未完全退去,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碎木屑和断裂的榫卯构件。
工部侍郎孙傅站在废墟前,脸色铁青。
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,此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落在陈巧儿身上,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得很——有审视,有怀疑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。
“陈巧儿,”孙傅的声音不怒自威,“这处山面,是你主持修缮的?”
陈巧儿走上前,蹲下身仔细查看断裂的构件,没有立刻回答。
周围已经响起了窃窃私语。几个平日里就对她这个“女工匠”心存不满的老师傅,脸上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更有一个尖酸的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:
“到底是妇人,做做针线活儿也就罢了,偏要来逞能修宫殿,这下好了吧?”
花七姑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,陈巧儿已经站起身来。
“孙侍郎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闯了大祸的人,“能否容我问几个问题?”
孙傅微微一愣。他见过太多出了事便慌张推诿的官员工匠,这般冷静从容的,倒真是少见。
“你问。”
“昨夜这场雨,是何时开始下的?”
“约莫子时前后。”一旁的小吏答道。
“这处山面,是何时立起来的?”
“昨日下午酉时。”
陈巧儿点点头,又蹲下身去,指着那几根断裂立柱的茬口:“诸位请看,这断茬处的木色——”
几个老工匠凑过来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那茬口深处的木色,暗沉发黑,分明是腐朽已久的样子,根本不像是前日才用上去的新料。
“这……”一个姓张的老工匠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断茬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这是虫蛀过的老料!外面刷了一层桐油和漆泥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!”
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。
陈巧儿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孙傅脸上:“孙侍郎,学生虽年轻,却也懂得宫室营造的第一要义——材料必须真材实料,半点马虎不得。学生前日主持立架时,用的全是将作监库房支取的新料。这朽木从何而来,学生不知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这山面不是自己垮的,是被人动了手脚的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孙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他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将所有经手此事的工匠,连同库房管事的,一并叫来,本官要亲自问话。”
花七姑悄悄走到陈巧儿身边,压低声音:“巧儿姐,这事儿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巧儿目光微沉,“这是有人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。”
她心里已经有了几个猜测对象。最有可能的,便是那个当初索贿不成便百般刁难的小吏王忠——此人虽官职不高,却是将作监的老人,在底层工匠中人面极广,想要调换一批木料,并非难事。
但王忠背后,一定还有人。
她来汴梁这些日子,已经渐渐摸清了这潭水的深浅。将作监表面上是工部下属的营造机构,内里却盘根错节,各方势力交织。蔡京一党想要将她打造成“祥瑞”作为政绩工程招牌,而孙傅这样的清流则希望将她收为门生、以正匠学风气。她两不相帮,两不得罪,这种“不识抬举”的态度,反而让两边都隐隐生出了不满。
今日这事,说不准就是哪一方给的警告——你若不听话,我们便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。
不一会儿,相关人等都被叫到了现场。
库房管事的是一个姓刘的中年吏员,生得白白胖胖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。他一来就连声喊冤:“孙侍郎明鉴!小人管着库房十几年,从未出过差错!这批木料入库时都是上好的楠木,小人这里有账册为证!”
“账册拿来。”孙傅接过账册翻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陈巧儿也凑过去看了一眼,忽然问道:“刘管事,这批木料是何时入库的?”
“上月十九。”
“何人经手?”
“是……是小人手下的小吏赵平。”刘管事的眼神飘忽了一瞬。
“赵平人呢?”
“这……赵平前日告了假,说是老家有事,回乡去了。”
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——时间卡得这么巧,分明是畏罪潜逃。
“孙侍郎,”陈巧儿抱拳道,“学生斗胆,请侍郎派人去赵平家中查看。另外,这批木料虽已用在了山面上,但库房中应当还存有同批入料的余料,可以一并查验。”
孙傅点头,立刻吩咐人去办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花七姑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壶热茶,悄悄塞到陈巧儿手里。陈巧儿接过,指尖触到七姑的手背,那温暖让她心中一安。
“别怕,”花七姑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有我在。”
陈巧儿微微点头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派去查验的人回来了。
“禀侍郎,库房余料中确有数根表面完好、内里腐朽的楠木,与现场断茬处的朽木如出一辙。另外,赵平家中人去屋空,但邻居说,昨日曾见一个面生之人在赵家门前鬼鬼祟祟地张望,待要细问时,那人已经走了。”
“面生之人?”孙傅沉吟,“可看清了长相?”
“邻居说只记得是个矮胖汉子,穿着体面,不像是寻常百姓。”
矮胖。
陈巧儿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人影——李员外!
不,不对,李员外是个高瘦个子。但如果是他派来的人呢?
她想起前几日在汴河边偶然听到的消息:李员外不知攀上了哪棵高枝,最近在京中走动频繁,出入的也都是些权贵府邸。若他真投靠了蔡党,那借机报复、在她初入将作监时便设下圈套,是完全说得通的。
就在此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“孙侍郎,小人……有话说。”
开口的是那个之前阴阳怪气说“妇人逞能”的张姓老工匠。此刻他满脸涨红,神情复杂,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。
“说。”
“小人……前日傍晚,曾见刘管事手下的赵平,与一个矮胖汉子在库房后巷说话。那矮胖汉子从袖中取出了一锭银子,交给了赵平。小人当时觉得蹊跷,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便没有声张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声音越来越低,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。
刘管事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张师傅,你……你可不能血口喷人!”
“我没血口喷人!”张师傅猛地抬起头,“小人虽然嘴碎,看不上女人家做工匠,但更容不得有人祸害宫室营造!这是掉脑袋的事,小人不敢撒谎!那矮胖汉子,小人虽不认识,但记得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,成色极好,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!”
翡翠扳指。
陈巧儿心头一震,转头看向花七姑。七姑微微点头——她记得,前几日在汴河畔的酒楼上,她们曾远远见过李员外与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对饮,那官员的手上,正戴着一个翡翠扳指。
但这扳指是那官员的,不是李员外的。李员外不过是那官员的马前卒。
看来,背后的人已经浮出水面了。
孙傅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刘管事,你可知罪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……”刘管事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侍郎饶命!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!那赵平是小人的妻侄,他说只是换几根木料出去卖钱,小人……小人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啊!”
“没想到?”孙傅冷笑一声,“宫中营造,事关重大,你身为库房管事,连这点分寸都没有?来人,将刘管事拿下,交有司审问!务必查出那戴翡翠扳指之人是谁!”
几个差役上前,将瘫软如泥的刘管事拖了下去。
孙傅转过身,看向陈巧儿,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——有赞赏,也有一丝愧疚。
“陈巧儿,此事本官自会查个水落石出,还你一个清白。至于这坍塌的山面……”
“学生愿戴罪立功,”陈巧儿抱拳道,“十日之内,重新立起山面,并加固其他几处尚未完工的构架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十日?”孙傅一愣,“你可知道,这山面正常工期是二十天?”
“学生知道,”陈巧儿平静道,“但学生有把握。”
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传统的木构架搭建,确实需要二十天左右,但如果采用她前世学过的“预制装配”思路——将大部分构件在场外预先加工好,再运到现场拼装,配合合理的工序衔接,工期至少可以缩短一半。
何况,鲁大师传她的那本手札中,记载了一种古老的“活榫”工艺,可以在不损伤构件的情况下实现快速拆装。这种工艺因为技术要求太高,早已失传大半,但陈巧儿前世本就是建筑系的高材生,又有鲁大师的手札做理论支撑,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摸索出了门道。
“好,”孙傅点头,“本官给你十日。若成了,本官自会上奏朝廷,为你请功。若不成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意思谁都明白——若不成,今日这桩事,就算不是她的错,也会成为她永远洗不掉的污点。
回到驿馆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花七姑打了热水来,帮陈巧儿擦脸洗手。陈巧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架——今天这一天,比她前世赶十个通宵的图纸还累。
“巧儿姐,”花七姑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,“你今日在孙侍郎面前立下十日之期,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陈巧儿睁开眼,看着七姑,忽然笑了。
“七姑,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应这十日之期吗?”
“因为你心中有数?”
“不全是。”陈巧儿握住七姑的手,“还因为我身后有你。”
花七姑微微一怔,随即红了脸。
“今日这事,”陈巧儿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表面上是冲着我来的,实际上……是冲着孙侍郎来的。”
花七姑一愣:“此话怎讲?”
“你想想,我不过是个刚入将作监的小工匠,就算出了事,又能掀起多大风浪?但孙侍郎不一样。他是工部中唯一敢跟蔡京叫板的人,若他举荐的人出了‘营缮失当’的丑闻,他的清誉、他的官声、他这些年积攒的政治资本,都会大打折扣。”
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:“所以,这是蔡党在敲打孙侍郎?”
“不全是敲打,也是试探。”陈巧儿目光微冷,“他们想看看孙侍郎会怎么处理这件事——是保我,还是弃我。若保,他们便有更多文章可做;若弃,那孙侍郎便失了人心,以后谁还敢跟他?”
“好深的心机。”花七姑皱眉。
“这汴梁城的水,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。”陈巧儿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的汴梁夜景,“不过,他们错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以为我是那种需要别人庇护才能活下去的人。”陈巧儿转过身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但我不是。我有真本事,有你的陪伴,有鲁大师传的手札——这些东西,谁也夺不走。”
花七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的光芒比汴梁的灯火更亮。
“十日之后,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”陈巧儿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“陈巧儿能站在这里,靠的不是谁的提携,更不是谁的庇护——她靠的,是自己。”
窗外,一轮明月正从云层后露出脸来,清辉洒满汴梁城。
而在驿馆对面巷子的暗影中,一个矮胖的身影悄悄转身离去。他左手的小指上,一枚翡翠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夜色深处,不知谁家传来一声幽长的叹息,像是什么阴谋的序曲,又像是什么劫难的预告。
十日之期,已经开始倒计时。
而这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