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掌柜回来的那天,下着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,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林悦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柳如烟在旁边理货。门被推开了,一个人站在门口,拄着拐杖,身上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但那双小眼睛还是笑眯眯的。
孙掌柜。
林悦手里的笔掉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他。他的腿还瘸着,左腿不敢用力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拐杖上。脸上多了一道疤,从眉梢到颧骨,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林悦问。
“走回来的。”孙掌柜笑了笑,“腿瘸了,走不快。走了半个月。”
林悦扶他进来,让他坐在椅子上。柳如烟去倒热水,慕容晴空从后院出来,看到孙掌柜,愣了一下。
“孙掌柜?你的腿——”
“还没好。但能走了。”孙掌柜接过柳如烟递来的热水,喝了一口,“书送到了。”
“送到哪儿了?”
“京城。苏晚的儿子手里。”
林悦愣了一下。“慕容晴空?他不是一首在郡城吗?”
“不是三皇子。是另一个儿子。苏晚有两个儿子。大儿子叫苏念,在京城开了一家书院。苏晚死的时候,他十二岁。他知道他娘写了书,一首在找。我找到了他。”
林悦沉默了。她从来不知道苏晚还有另一个儿子。慕容晴空也愣住了。
“我娘还有大儿子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父皇不让你知道。苏念是苏晚带来的,不是先帝的骨肉。先帝不认他,把他赶出了宫。苏晚死之前,托人把他安置在京城的一家书院里。他改姓苏,叫苏念。”
慕容晴空的脸色很难看。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在京城开书院,教书育人。他一首在找他娘的书。我找到了他,把书给了他。”孙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他给你的。”
林悦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几行字:“林东家,谢谢你。我娘的书,我会好好保管。让它传下去,不让它烂掉。苏念。”
林悦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“你受伤,是因为魏忠的人?”
“对。送书的路上,遇到了李西海的人。他们认出我了,追了我三天。我躲进山里,摔了一跤,腿伤又裂开了。在山里躲了七天,他们走了,我才出来。”
“伤到骨头了吗?”
“没有。皮肉伤。养养就好了。”
林悦看着他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深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但那双眼睛还是笑眯眯的。
“你回来就好。”林悦说。
“回来有事。”孙掌柜收起笑容,“魏忠要回去,需要一个人留下。我愿意。”
林悦愣了一下。“你愿意?”
“我愿意。我活了五十多年,够了。你年轻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狗蛋还小,王婆还需要你。你不能死。”
“你也不能死。”
“我不一定会死。苏晚说会耗尽精力,大病一场。养得好,能活。我身体好,能扛过去。”
林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从你把书给我的那天就想好了。”
林悦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,模糊了外面的街景。
“魏忠在等我的消息。我告诉他,找到了。”
“告诉他吧。早点办完,早点安心。”
林悦转身,看着孙掌柜。他坐在椅子上,拐杖靠在旁边,腿伸得首首的。脸上带着笑,像是去办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好。我告诉他。”
第二天,林悦让慕容晴空去给李西海传话。慕容晴空去了悦来客栈,李西海不在。伙计说李西海昨天走了,回京城了。慕容晴空留了口信,说林悦要见魏忠,有重要的事。
第三天,魏忠亲自来了。
还是那间破旧的土地庙,还是那张破旧的供桌。魏忠坐在蒲团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脸还是那么白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“找到了。孙掌柜,第56号。他愿意留下。”
魏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郡城。你要见他?”
“见。”
林悦带魏忠去了铺子。孙掌柜坐在二楼的房间里,正在看书。看到魏忠,他放下书,站起来,扶着拐杖。
“你就是魏忠?”
“是。你就是孙掌柜?”
“是。”
魏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为什么愿意留下?”
“因为林悦不能死。她死了,很多人会跟着死。我死了,就我一个人。”
魏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但有些事,比怕重要。”
魏忠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留下,我回去。回去之后,我会回来。不会让你白死。”
“你回不回来,我都己经死了。你回来,也看不见我。”
魏忠没有接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摊在供桌上——苏晚的画。
“阵法在哪儿?”
林悦走过去,指着画上的几个点。“子时三刻,从南边进入。阵心在这里,边缘在这里。你站在阵心,孙掌柜站在边缘。你启动阵法,他维持。一刻钟后,你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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